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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20章 夜半灯火照孤影,一纸清单见初心(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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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sp; 清辉如水,静静地泻在庭院的青砖地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胤禔从隔壁屋里走出来,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推门进来,放在胤礽面前。“写了半天了,喝碗汤暖暖身子。”

    胤礽端起碗,慢慢喝着。

    汤是鸡汤,炖得很浓,上面飘着几颗枸杞和红枣,喝下去,一股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再慢慢散到四肢百骸。

    窗外,夜色渐深。

    远处的蛙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声音,沙沙的,像一首催眠的曲子。

    胤礽打了个哈欠,困意涌上来。

    胤禔见了,伸手把桌上的折子收拢,摞好。“行了,明天再写。睡觉。”

    胤礽点点头,起身走向床榻。

    小狐狸从他怀里跳出来,先在床上踩了一圈,把被褥踩得松软了,才满意地蜷成一团,窝在枕头旁边。

    胤礽躺下去,伸手摸了摸小狐狸的脑袋,闭上了眼。

    临睡前,他忽然想起周明远说的那句话——“臣盼这一天,盼了十二年了。”

    十二年。

    一个人,在粤海关待了十二年,见过那么多洋人的东西,心里装了那么多想法,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一件都做不了。那十二年,他是怎么过的?

    胤礽想着,心里忽然有些发紧。

    他翻了个身,望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天空,在心里默默地想:以后,不能再让这样的人等十二年了。

    他闭上眼,慢慢沉入了梦乡。

    梦里,他看见大片大片的稻田,金黄的稻穗在风中摇曳。

    田埂上,几个农人推着一架奇怪的纺车,纺轮飞快地转着,锭子上的纱线又细又匀,像月光一样白。

    他们笑着,露出缺了牙的嘴,脸上的皱纹像秋天的菊花。

    远处,工厂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烟,像一支巨大的笔,在蓝天上写着什么。

    胤礽站在田埂上,望着这一切,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

    周明远回到家中,已经快三更了。

    广州城的春夜,湿气重得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从珠江上漫过来,悄无声息地渗进每一条街巷、每一道墙缝。

    青石板路上泛着潮润的光,映着头顶那轮被云遮了大半的月亮,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磨砂的玻璃。

    巷子深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响。

    他推开家门,轻手轻脚地走进去,生怕惊醒了已经安睡的家人。

    院子很小,只种着一棵老桂树,枝叶在夜风里沙沙地响,落下几片枯黄叶子,打着旋儿贴在地上。

    他没有点灯,借着月光穿过院子,进了书房。

    说是书房,其实不过是间堆满杂物的小屋。

    靠墙一张旧书案,案上堆着几摞发黄的文书,墙边立着一只半人高的木柜,柜门关不严实,露着一条缝,能看见里面塞满了卷轴和账册。

    角落里还有几只木箱,落着厚厚的灰,不知多久没打开过了。

    他在书案前坐下,点起一盏油灯。

    火苗跳了几下,慢慢稳住了,将小屋照出一圈昏黄的光。他望着那跳动的火苗,坐了很久。

    然后,他铺开一张白纸,提起笔。

    “殿下问臣,那些年在粤海关见过什么。臣思来想去,不敢遗漏,亦不敢妄言。

    以下所记,皆是臣亲眼所见、亲手所触之物。若有记忆模糊之处,臣已注明,不敢以不知为知。”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要把那些年在心里翻了无数遍的东西,一个字一个字地从记忆深处挖出来,摊在纸上,让它们见见天日。

    “其一,蒸汽机。此物为洋人诸器之母,以煤炭烧水,水沸成汽,汽力推动活塞,活塞带动轮轴,可使机器自行运转,不借人力、畜力、水力。

    臣在洋人船厂见过一台,高约丈许,重逾万斤,昼夜不息,带动数十台机器同时作业。其声如雷,其势如虹,臣初见之时,震怖不能言。”

    写到这里,他停了笔,望着灯焰出神。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他刚被派到粤海关不久,跟着上司去洋人的船厂查验货物。

    那天,他第一次看见蒸汽机。

    巨大的飞轮在眼前转动,皮带带动着一排排机床,铁屑飞溅,火花四射,整个车间像一头活着的巨兽,吞吐着钢铁和火焰。

    他站在那巨兽面前,双腿发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要是用来打仗,咱们拿什么挡?

    他收回思绪,继续写。

    “其二,纺织机器。臣见过两种,一曰珍妮纺纱机,一曰水力织布机。

    珍妮纺纱机,一人操作,可同时纺八根纱,多者可达十六根乃至数十根。

    水力织布机,以水流为动力,一人看管,可抵十数名织工,织出的布匹细密匀整,远胜手工。”

    他在“一人操作,可同时纺八根纱”下面画了一道线,又在旁边批了一行小字:“若此物能为我朝所用,一人可当八人,一家可养八家。百姓富足,指日可待。”

    “其三,车床。此物用于加工金属零件,可将铁棒、铜棒车成各种形状。

    精度极高,误差不逾毫发。臣在哈里森工厂所见之车床,尚非最新式者。

    据洋人言,泰西各国工厂所用之车床,精度更胜此数倍。臣未能亲见,不敢妄言。

    然即以此等旧式者论,亦远胜我朝工匠手工打造之器。”

    他写到这里,想起林顺站在车床前操作时那专注的神情,想起那根铁棒在刀头下渐渐变成光滑零件的过程。

    那少年从前是种地的,手上的茧子是握锄头磨出来的。

    可他才学了不到一个月,已经能车出像样的零件了。

    若是早些年就有这样的机器,若是早些年就有人想到要学这些东西——他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没有让那口气从喉咙里漏出来,只是低下头,继续写。

    “其四,火器。臣见过燧发枪、线膛炮、机关枪等多种。

    燧发枪射程约二百步,精度远胜鸟枪。熟练射手一分钟可放五六枪。

    线膛炮射程约三五里,炮弹落地即炸,威力惊人。

    机关枪一分钟可发数百弹,如雨如雹,挡者披靡。”

    他停了笔,望着这几行字,沉默了很久。

    窗外隐隐约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三点。

    他没有抬头,只是握紧了笔杆,指节泛白。

    “其五,望远镜。此物用于观测远方,倍数极高,数里之外的景物如在眼前。

    臣在洋人船长手中见过一架,望海面船只,桅杆上的人影都看得一清二楚。

    若用于军中哨探,敌情一览无余;若用于海防,贼船未至已先知。”

    他继续写下去,一件一件,一样一样。

    钟表、怀表、显微镜、气压计、六分仪、经纬仪、指南针、水银温度计、抽水机、起重机、滑轮组、千斤顶、螺丝攻、绞盘、锚链、船用舵轮、螺旋桨推进器——每一样都写得清清楚楚。

    知道名字的写名字,不知道名字的描模样;

    知道尺寸的写尺寸,不知道尺寸的比大小;

    知道用途的写用途,不知道用途的记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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