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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朝,是因为秩序乱了。但礼还在,就说明秩序的本心还在。只要我们还记得,还教,还传,总有一天,秩序会回来。”
“真的会回来吗?”念卿看向窗外,庭院里,几个鲁国大夫正在争吵,为了今年的赋税,为了边境的城池,为了谁家的女子更美,“我看这世道,一天比一天乱。昨天我听市井的人说,郑国和卫国又打起来了,为了抢一块水田,死了好多人。”
左钧没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九百年的守望,他见过太多秩序建立又崩塌,文明兴起又衰亡。每一次他都以为,这次会不一样。但每一次,都一样。
战争,饥荒,瘟疫,死亡。
轮回,重复,没有尽头。
“念卿,”他忽然问,“如果这世道永远不会好,你还会抄这些诗,这些礼吗?”
念卿想了想,认真点头。
“会。”
“为什么?”
“因为诗里有美,礼里有善。”她轻声说,眼神清澈而坚定,“就算外面在打仗,在死人,只要我还能读‘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还能背‘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我就觉得……这世上还有值得活的东西。我想把这些东西传下去,哪怕只能传给一个人,也好。”
左钧看着她,心头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意。
是啊,哪怕只能传给一个人。
文明的火种,不就是这样,一代一代,在绝望中传递下来的吗?
“先生,”念卿忽然说,“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一座很高的山,山上有个观星台。您站在台上,看着星星,我给您送茶。然后……天上突然下起了火雨,您把我推开,自己……”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自己烧着了。”
左钧的手一颤。
不是梦。
那是三百年前,镐京观星台,凤兮死前最后的画面。是她为他挡了纣王的剑,血染白衣。
记忆的碎片,又开始苏醒了。
“然后呢?”他听见自己声音在抖。
“然后我就醒了,心口好疼。”念卿按着心口,眉头微蹙,“醒来后,脑子里突然冒出一首诗,不是《诗经》里的,但我从没听过……”
“什么诗?”
念卿闭眼,轻声吟诵:
“三百年风雨,九万里山河。
守藏人独立,看尽兴亡过。
故人今何在?荒冢草萋萋。
唯有天边月,曾照旧时衣。”
左钧僵在原地。
这首诗,是他写的。
三百年前,凤兮死后,他在岐山守着她的坟,对着月亮,一字一句刻在石碑上。后来石碑被毁,诗也失传。
她怎么会知道?
“先生,”念卿睁开眼,看着他,眼神迷茫而哀伤,“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在很久很久以前?”
又是这句话。
左钧闭上眼睛,压下心头的悸动。
“也许吧。”他只能这样回答。
“我觉得是。”念卿笑了,笑容有点苦,有点甜,“看见先生的第一眼,就觉得……很熟悉。好像找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
左钧说不出话。
他想告诉她,是,我们见过。在六百年前的朝歌,在九百年前的阳城,在一千二百年前的轩辕丘。我们相爱,相守,然后你为我死,我等你轮回。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每次说出口,就意味着离别将近。
宿命的诅咒,从未放过他们。
“念卿,”他最终说,“等这批书整理完了,我带你去游学。去齐国临淄,听《韶》乐;去楚国郢都,看《楚辞》;去郑国新郑,观《郑风》。你想看什么,我都带你去看。”
“真的?”念卿眼睛亮了。
“真的。”
“那说定了?”
“说定了。”
两人的手,在案下悄悄相握。
像在缔结一个新的约定。
像在说:这一次,一定要走得久一点。
第三十三节 洙泗弦歌
公元前766年,秋
左钧带着念卿,离开了鲁国。
名义上是游学,实际上是避祸——鲁国三桓内斗愈演愈烈,公室已名存实亡。太史衙门也被卷入,左钧不愿同流合污,干脆辞官,带着念卿和几车竹简,开始了长达十年的游历。
他们去了齐国临淄,在稷下学宫听百家争鸣,听孟子讲仁政,听邹衍谈阴阳,听淳于髡说笑话。念卿最喜欢的是《韶》乐,她说那是“尽善尽美”,听了三月不知肉味。
他们去了楚国郢都,在云梦泽畔看屈原行吟,听《楚辞》的瑰丽奇诡,看《九歌》的巫风傩舞。念卿学会了用楚语唱《湘夫人》,声音清越,引得江上渔夫驻足。
他们去了郑国新郑,在溱洧河边听青年男女对唱《郑风》,看“维士与女,伊其相谑”的活泼泼的民间爱情。念卿脸红着说“郑声淫”,但悄悄记下了所有歌词。
他们还去了秦国雍城,看粗犷的《秦风》;去了晋国绛都,听悲壮的《唐风》;去了燕国蓟城,感受苍凉的《燕歌》。
十年,走遍大半个天下。
十年,记录下无数即将失传的歌谣、乐谱、传说、风俗。
十年,念卿从十六岁的少女,长成二十六岁的才女。她通晓各国语言,精通音律,能诗能文,尤其擅长整理和校勘古籍。左钧教她的一切,她都学得极快,甚至能提出连他都没想到的见解。
“先生,您看这个。”在宋国商丘,念卿拿着一卷残破的龟甲,兴奋地跑来找左钧,“这是殷商的卜辞,上面记载了一次日食,时间正好能和《尚书》里‘乃季秋月朔,辰弗集于房’对上!这说明《尚书》的记载是真的!”
左钧接过龟甲,仔细辨认那些古老的文字。
确实,这是一次日食记录,发生在武丁时期,距今已五百多年。能保存下来,已是奇迹。
“你从哪找到的?”
“在一个老巫祝家里,他当废品卖,我花了三个铜钱买的。”念卿眼睛亮晶晶的,“我想着,要是能把所有散落的卜辞都收集起来,说不定能还原出一部完整的《殷商史记》呢!”
左钧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心头一软。
这十年,是他九百年来,最平静、最温暖的十年。
没有战乱,没有死亡,没有离别。只有他们两个人,一辆车,几箱书,走遍山河,记录文明。
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该多好。
“念卿,”他忽然说,“我们找个地方,安定下来吧。”
“去哪?”
“回鲁国。”左钧说,“曲阜虽然乱,但毕竟是周公故里,典籍最多。我们在那里开个私学,教孩子读书,整理古籍,把你这十年收集的东西,都写下来,传下去。”
念卿眼睛更亮了。
“真的?我可以教书?女孩也能教书吗?”
“能。”左钧微笑,“我教你,你教他们。一代一代,总会有人记得。”
“那说定了?”
“说定了。”
两人相视而笑,夕阳将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但乱世之中,承诺往往奢侈。
他们回到鲁国的那年,公元前756年,鲁国爆发了“三桓之乱”。
季氏、叔孙氏、孟氏,三个权臣家族,为争夺鲁国实权,大打出手。曲阜成了战场,公室被屠,百姓遭殃,太史衙门的典籍被焚毁大半。
左钧和念卿刚在城郊安顿下来,战火就烧到了家门口。
“先生,快走!”念卿抱着几卷最珍贵的竹简,冲进书房,“叛军杀过来了,见人就杀,见屋就烧!”
左钧正在装箱,闻言抬头。
窗外,火光冲天,喊杀声越来越近。
“从后门走,去泗水边,那里有船。”他快速合上箱子,背在肩上,拉起念卿的手,“跟紧我,别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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