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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上海,别舍不得吃。”母亲说。
“嗯。”
“好好学习,别给咱家丢人。”
“嗯。”
“天冷了多穿点,上海冬天也冷。”
“嗯。”
“放假了就回来。”
“嗯。”
母亲说着说着,眼泪又下来了。她转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转过来,笑了:“走吧,别误了车。”
大哥送他去洛阳火车站。还是那辆破自行车,还是那条土路。但土路变成了柏油路,宽了,平了。路两边多了很多新房子,有的是两层的,有的是三层的,有的还贴着瓷砖,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哥,你的腿好了吗?”
“好了。早好了。”
“你别去工地了。找个轻一点的活。”
“没事。工地上挣钱多。”
“哥——”
“别说了。”大哥打断他,“你好好念书,就是对家里最大的帮助。”
到了镇上,大哥把车子停下来,从兜里掏出几张钱,塞给河生。“拿着,路上买点吃的。”
“哥,我有钱。”
“拿着。”大哥把钱塞进他兜里,“你在上海花销大,别省着。”
河生看着大哥。大哥的脸黑红黑红的,皱纹比去年多了,头发也比去年白了。他的手很粗,指甲缝里嵌着泥,手背上有几道新疤。
“哥,你也要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没事,我结实。”大哥拍拍胸脯。
车来了。河生上了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摇下车窗,看着大哥。大哥站在路边,朝他挥挥手。他也挥手。车开了,大哥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尘土里。
他把头缩回来,靠在座椅上。窗外,田野往后退,村庄往后退,山往后退。他看见一条河,宽宽的,浑黄浑黄的。黄河。他盯着那条河,看着它慢慢往后,慢慢变小,最后变成一个线,消失在天边。
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个铜铃。铃铛在他手心里,温温的。窗外,田野继续往后退,往后退。火车往东开,往上海开。往那个他在那里扎根的地方开。
二
二月下旬,新学期开始了。
河生提前两天返校。他还是坐硬座,二十多个小时,到上海的时候是凌晨。他还是坐15路公交车,在徐家汇下车,走进校园。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条上已经鼓起了芽苞,小小的,嫩绿的,像一个个小疙瘩。草坪上有了绿色,枯黄的草下面,新草冒出来了,细细的,软软的。
宿舍里还是他第一个到。他打扫了卫生,擦了桌子,拖了地。然后从旅行袋里掏出母亲给准备的东西:干枣、花生、红薯干、辣椒酱、新棉鞋。他把干枣和花生放在桌上,把辣椒酱放在窗台上,把棉鞋放在床底下。
然后他坐在床上,拿出日记本,写了几行字:
一九九六年二月二十三日,返校。上海,晴。
寒假回家了。见了妈,哥,嫂子,陈冉。见了林雨燕。她亲了我一下。在脸上。很轻。
这学期,我要考第一。
他合上本子,放在枕头底下。
室友们陆续回来了。刘建国还是那个大编织袋,红薯、花生、核桃、柿子醋。赵磊还是那个大行李箱,果脯、茯苓夹饼、驴打滚、稻香村点心。张伟还是那个大蛇皮袋,带鱼、黄鱼、虾干、紫菜、蛏干。陈志远还是那个双肩包,几件换洗衣服,几本书,还有那台笔记本电脑。
“河生,你寒假干啥了?”赵磊问。
“干活。种地。”
“种地?”赵磊瞪大眼睛,“你还会种地?”
“废话。我是农民的儿子。”
赵磊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白胖胖的,一个茧子都没有。他叹了口气:“我跟你们比,简直是废物。”
“你不是废物,”河生说,“你只是不会种地。”
“那我会啥?”
“你会吃。”
大家都笑了。
第一周的课,河生就觉得这学期比上学期更难了。
课表上多了几门专业课:船舶阻力、船舶推进、船舶振动、船舶设计原理。每一门都是核心课,每一门都很重要。孟教授讲船舶阻力,从理论基础讲起,讲到实际应用。他讲得很快,板书一擦就没,河生拼命记笔记,手都酸了。
“船舶阻力,”孟教授站在讲台上,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是船舶设计中最基础的问题。你设计的船,能跑多快?要装多大的发动机?要烧多少油?这些都由阻力决定。阻力算不准,船就设计不好。船设计不好,就开不快。开不快,就追不上敌人。追不上敌人,就打不赢。打不赢,国家就危险。”
教室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河生盯着黑板上的公式,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阻力,速度,动力,燃料,航程,战斗力。每一个参数都跟国家的安全有关。他忽然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很重。
课后,他去找孟教授。
“孟老师,船舶阻力的计算,有很多经验公式。这些公式是怎么来的?为什么用这些公式?有没有理论推导?”
孟教授看了他一眼,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这本。船舶阻力理论,英文的。你看得懂吗?”
河生接过来,翻了翻。全是英文,但比上学期的书简单一些。他已经习惯了看英文专业书,虽然慢,但能看懂。
“看得懂。”
“那好。看完以后,写一个读书报告。五千字。一个月后交。”
“好。”
河生抱着书回到宿舍。赵磊看见了,说:“操,又是英文的?孟教授是不是跟你有仇?”
“不是。他是想让我多学点。”
“多学点?你已经是第三名了,还要多学点?”
“第三名不够。”
“那你要第几?”
“第一。”
赵磊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太拼了。小心累出病来。”
河生没说话。他知道自己不会累出病来。他从小就在地里干活,什么苦没吃过?这点累,不算什么。
三
三月中旬,东南方向局势骤然紧张。
学校的广播里每天都有新闻:中国人民解放军在东南福建区域举行大规模军事演习,导弹部队在福建沿海部署,空军在东南沿海进行实战演练。美国派遣两个航母战斗群靠近海峡海域,声称要“观察局势”,……。
校园里的气氛变了。食堂里、教室里、宿舍里,到处都有人在议论。有人说要打仗了,有人说不会打,有人说打就打谁怕谁。赵磊很激动,说:“打!打他妈的!干死侵略者!”张伟说:“你别激动,打起来你上不上?”赵磊说:“上!怎么不上?我是中国人!”
河生没有说话。他坐在床上,听着他们议论,心里很乱。他想起了1994年的那次形势教育报告会,想起了周老师说的话,想起了方卫国说的“将来要是打仗,咱俩都得去当兵”。那时候他十八岁,什么都不懂。现在他二十岁了,学的是船舶工程,造的是军舰、潜艇、航母。他忽然觉得,这件事跟他有关了。不是“将来要是打仗”的事,是他正在学的东西,就是用来打仗的——不对,是用来保卫国家的。
三月二十日,学校组织了一场形势教育报告会。全体学生到大礼堂集合。报告人是校党委副书记,姓刘,五十多岁,说话很有力。
“同学们,”刘书记站在台上,声音洪亮,“当前,东南局势严峻。外部势力妄图****分。美国派遣航母战斗群进入海峡,粗暴干涉中国内政。这是对中华民族的严重挑衅!”
大屏幕上放了一些图片——海峡的地图、美国航母的照片、中国人民解放军演习的画面。河生看着那些图片,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想起了黄河,想起了父亲,想起了德顺爷,想起了那个沉在水底的村子。他想,海峡那边,也是中国的土地。就像河南,就像上海,就像黄河边上的那个村子。谁也不能把它拿走。
“同学们,你们是大学生,是国家的栋梁。在这个关键时刻,你们要坚定立场,拥护国家的决策,支持人民解放军的行动。同时,你们要好好学习,掌握本领。将来,用你们的专业知识,用你们的聪明才智,为国家的强大贡献力量!”
礼堂里响起了掌声。河生也鼓掌了,拍得很用力。他的手心拍红了,但他不觉得疼。
报告会后,辅导员把河生叫到办公室。
“陈河生,你写了入党申请书吗?”
“写了。大一的时候写的。”
“什么时候交的?”
“去年九月。”
“组织上考察了你一段时间,觉得你表现不错。成绩好,思想进步,积极参加活动。你愿意继续接受组织的考察吗?”
“愿意。”
“那好。你写一份思想汇报,谈谈你对当前形势的认识。下周交给我。”
“好。”
河生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里,看着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散步。太阳很好,照得操场上亮堂堂的。他深吸了一口气,心里忽然很平静。
那天晚上,他坐在宿舍里,写思想汇报。他写了自己对东南局势的看法——海峡那边是中国的一部分,绝不允许分裂。他写了自己对专业的认识——船舶工程是国家需要的专业,他要学好本领,为国家的海军建设贡献力量。他写了自己对党的认识——党是领导中国事业的核心力量,他愿意在党的领导下,为国家的富强奋斗终身。
他写了两个小时,写了三千字。写完后,他看了一遍,改了几个错别字,然后装进信封里。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然后躺在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铜铃。铃铛凉凉的,慢慢变暖。他攥着铃铛,闭上眼睛。
他想,他要入党。他要为国家做事。他要造大船,造军舰,造航空母舰。他要让中国强大起来,让谁也不敢欺负中国。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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