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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人清除计划》 40-50(第1/22页)
第41章潜入
“精神污染严重,但并不是伪人。”周淼轻轻在棋牌室老板的资料上把“存疑”两字划掉。
然后是男保安。
阳光之城作为一个占地面积较广的大型综合性住宅群,安保团队数量庞大,成员大都是训练有素的年轻人。女性居多,一般她们负责扫楼的安保打卡,男性保安则一般是站岗或者跟着一起巡逻维护小区环境。
她们基本都住在小区边缘的经济适用房里,这里也是物业的宿舍,并不对外出售。
至于保安的活儿,想怎么分配就怎么分配,说到底看得是物业的安排,不算是有定数的。这个男保安有可能和每个业主都有过几面之缘,也有可能几乎没和业主打过照面。
男保安就在病房里,穿着半新不旧有点褪色的制服,肩章松垮,胸牌歪在口袋边。
周淼走进屋内,啪地就把灯打开。
原本安定地坐在床边上的男人受到光照的刺激后,忽地把右手高举到头顶,这么僵硬地悬着,像被线吊着。
过了两秒,手慢慢往下落,落到一半又像触电一样弹回去,再次举起。动作一遍遍复写,毫无表情变化,只是额头沁出细汗。
“坐。”周淼语气平稳。
“是!”他听命坐下,板板正正的,看起来,他应该有很好地服从平时的安保训练。
只是他的手,仍然在腿侧打着颤,蓄势待发。
周淼看了几眼,于是说:“自由活动时间。”
“是!”男保安倏地站起来,绷着脸认真地原地跑了几圈后,那胳膊又高高地竖起来。
“你是在玩单杠吗?”周淼问。
“报告!不是的!我在认真工作!”
“现在是自由活动时间,你不需要工作。”
男保安的喉结滚了几下,方形脸上的方形眼里的圆眼珠子费解地转了几圈。
他再次把手放下来,但整个人的状态都蔫了不少。李老师在旁边看着,给他递了一杯水。
“休息的时候可以喝水,你看,这样你的胳膊也可以放松下来。”她说。
男保安只是定定地对着水杯愣神,胳膊依然绷着劲儿。
“那我们来问几件小事,也许你的注意力可以转移开。”周淼把纸推开,眼睛却盯在他手腕的微颤上,“昨天下午门岗有谁经过,你还记得吗?”
“…不记得。”
“那你为什么一直这样做?”周淼学着他摆出一样的姿势。
他侧了侧头,眼神躲闪,避开人,盯向墙角的某团阴影,像在等无形的许可:“不让我放。”
“谁?”
“…影子。”
空调出风口发出低低的嗡鸣。
周森关上屋内的大灯,再打开,再关上。
男保安就随着光线的明暗,一时呆愣愣地整个人都懒散下去,一时又亢奋激动地急不可耐要举起来他的手。
李老师低声说:“动作固着,可能与强迫性恐惧相关。”
“影子对你说了什么?”周淼问。
“它留在门口。人走了,它没走。它看着我。”
“什么时候?”
“…太阳最亮的时候。”他一句一句挤出来,“影子没有跟过去,它站在我面前。我和他一起,举手,不动。”
室内落针可闻。
周森忽然把手里的纸翻了一页,纸边掠过时响动极轻,男保安却猛地抖了一下。他对这种细小的变动非常敏感。类似的小动作只要增加,他的呼吸就会变浅,肩膀也随之上下,汗水沿鬓角流到下颌,在制服领口渍成一圈深色。
“你看清那个人的脸了吗?”周淼在他的手再次将要抬起时问。
他摇头:“没有脸。只有影子。”
“如果我们陪你到门口,你能放下手吗?”
男保安犹豫地看了眼面前的三个人,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不能”。
随即,他的右手又下滑几厘米,重物拖拽了似的让他的整个肩膀都一抽,紧接着又推回半空。
这么上举着。
“它现在也在吗?”
灯光忽暗,一拍又亮,男保安的影子抖了一下,他保安迅速侧过身,双眼紧紧盯着那处阴影:“它一直在。”
周淼收拢视线:“知道了。”
二周和李老师离开病房,李老师还好好地让男保安坐下歇着吧。
可他并不动。手臂还在半空里轻颤,他的□□是人类的身体,可是只有达到肌肉酸痛的边界,他才恐慌地不得不放下来,之后继续重复这套流程。
门合拢,室内重新只剩钟声。李老师说:“他的状态就是高度恐慌,可能是直面了某些恐怖场景,感知扭曲明显。”
周淼却说:“也有可能只是在看什么让他感到害怕的东西时接触到了行为异构者。”
这个人也不是伪人。
而且他和棋牌室老板一样,肯定是无意中接触到了伪人。
在她们最放松,或者说是心防最低的时候,伪人对她们产生了精神污染,以至于那时它的某种行为,进入了她们的认知里,形成了这种刻板行为。
比如男保安,以他的穿着习惯和行为反应来粗略推断,他并不像是时常能到处跑去享受生活的人,甚至于有点老实巴交。
那么他的活动范围,可以暂时推定只在阳光之城内和附近——当然,这附近作为代开发区,也没什么好去的。这个年纪的年轻保安,大概也更愿意在闲暇时待在宿舍打游戏或者刷视频。
合理猜测,他的恐惧如果来自于外界,那么不应该顺延到精神检测中心这里。所以造成恐惧的原因,在他自己,而伪人只是一个也许擦肩而过时的影像。
最后一个人,“画家”。
这是那个眼睛亮亮的、很坚定温柔的护士对她的介绍。这个护士姓赵,也是阳光之城的居民。
之所以带上双引号,是因为二队的几个特遣员打了鸡血似的在周淼问询前面俩人话时就已经调出来了这第三位的资料。
这位徐明月女士呢,并不是所谓的画家。她也没有读过美院。她只是一个有着还不错工作的低欲望独身主义者,攒够了几十万的钱,就在三十多岁的一天选择了离职退休。
她的爱好是画画,对着网上的资料自己学。一个人住着,睁开眼睛就是画。
她有一个私密账户,专门用来记录绘画的过程——当然,有了之前的线上伪人聚群事件,伪管局这边和公安合作调取她的信息变得更快捷和方便。
一共画了有四五年,可惜她大概没有什么绘画的天赋,一直都没有明显的进步。
直到最近大概半年,她的技术突飞猛进。
是厚积薄发了吗?周淼看着那些晦暗的色调和象征着疯狂的笔触,越看,越在里面看到一双手。
什么样的手都有。蓝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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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色的,更多的是红色的。粉红色的,大红色的,暗红色的。棕红色的。一团团模糊不清的黑。
手。这已经是第二次出现。
作为第一位被确诊认知失调兼精神污染的病人,她已经被关在这小病房里好几个小时了。
她倒是很适应这里的环境,用手抠了墙角的灰,在白墙上涂抹起来。
“你认识我吗?”周淼问。
徐明月当然不认识,但闻言还是努力地辨认了一下。而后,她指着周森,对周淼咯咯笑着说:“你和她是一起的。”
“你说得很对。”周淼笑道。
“你们长得一样。”
“我们不是亲姐妹。”
“都一样的。你就是她,她的身体里就是你。”徐明月的两只手五指聚成尖嘴装,分别指着周淼和周森,忽然,一只手松开,把另一只吞了进去。
“她刚刚一直在说这样的话。”李老师说。
周淼点头。
“你喜欢吃什么?”
“吃素。”
“可是你不是很喜欢吃烧烤吗?”这是赵护士给出的信息。
“血!都是血!”徐明月的瞳孔骤缩,这意味着她想到了什么可怖的东西,“白白的手,红红的血!”
“吃素确实就不会有血了。”周淼安抚她道。
她冷静下来。
“那你的睡眠呢?”周淼看着她的黑眼圈,“你在没日没夜的创作?”
“不。睡觉才会有灵感。可是花园很吵。”她低声,“晚上它们在说话。”
周淼不急着问“它们是谁”,只是顺着她的话走:“花园喜欢在几点说话?”
“午夜,或者更早。夜里起来的时候也会说。”她侧过头,皱着鼻子,“烧烤那儿,烟往上走,有一张脸被翻出来。”
李老师记下:“嗅觉-视觉联结异常,可能受到某种暗示。”
周淼不经意地换了个话题:“你画了很多‘花’,对吗?”
“花是眼睛。眼睛也是花。”她笑了一下,很短,“它们长在一张皮里。”
“谁的皮?”周淼的语调依旧。
徐明月的眼神聚拢,像是被一句问话拉住:“我们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切不开。”
“就像你们两个一样。”徐明月给自己解了惑。
“切不开?”周淼忽视掉徐明月关于她和周森的胡言乱语,只是重复着她的话。
“血肉连在一起。”徐明月很喜欢别人讨论她的作品,所以说得很慢,“像帆布背面那层胶。撕不掉。你以为是两个人,后来一按,就合上了。”
李老师在旁边微微皱眉,提醒道:“她现在处在意义泛化期,语词可能并不指具象对象。”
周淼点头,继续用零碎散乱的突击式问法:“那晚你在烧烤摊,谁坐在你旁边?你记得什么味道,谁的手?”
“辣椒,孜然。”她没有看周淼,目光越过她肩膀,回到她的那时,“有两张嘴在决定谁先说。有时,声音从左边来,嘴却从右边动。隔着烟,我能看见她们的血肉在试着对齐,但就像拉废旧的拉链,拉不上。”
“你常去那里?每晚?”
“画不出来画,花园就会先叫我。它们把手伸出来,拉我过去。花坛边的砖缝里有线,像缝纫机。你不小心就踩上去,鞋底会被缝住。”
“你画过它们的手吗?”
“画不干净。”她摇头,“画着画着,手就长到我手上。你看——”她蹲到地上,双手大张着在墙角抓灰,而后十根手指齐用力,抹出阴影密密、花瓣一圈圈铺开、而每一片瓣纹里都像嵌了一个眯起的瞳孔的画。
她端详着这样一副佳作,指着墙面本身的纹理,对着周淼笑。
周淼看不出来,周森于是说:“有点像人皮的细纹。”
徐明月兴奋地点头。
“我的,也是你的。”她轻声,“你中有我。”
周淼没有看画,盯着她的脸:“这句话是谁先对你说的?”
“花。”她毫不迟疑,“然后是烟。它们在我耳朵里面换位子。”
“有人碰到过你吗?”周淼忽然把语速压得更低,语气急急地逼入。
“碰——没有。只是…站得很近。她们都喜欢站很近。她们站近的时候,影子会变厚。厚到可以贴在身上。她们就变成一体。”
她们。
“她们可以分开吗?”周淼说,“可以切开吗?用这双手,用这把刀?”
“切不开。血肉合着。刀子会钝。你越切,她们越靠得近。”
徐明月这里得到的信息量远大于那两个人,只是要把三个精神病症患者的呓语整理出有逻辑的目标,还要再花一些心思。
周淼笑了。
李老师看着她这诡异的笑,一下子就知道了周淼的打算,但还是犹豫地低声道:“从临床角度,她已经进入高度的认知失衡期,建议住院治疗。”
“现在不行。”周淼淡淡道,语气却不容置疑,“她的行迹最独特,又比我们想象的要丰富。跟着她,我们更容易找到可以连成线的方向。”
她转回身,对徐明月说:“在这里画画没意思。先回家,按原来的习惯生活。若是谁晚上站你太近,你就往开阔处走,不要停。”
徐明月总算有了除了癫狂一样的兴奋之外的开心,“嗯”了一声,站起身就要出去。
周淼没拦着她。可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你们…会不会也合在一起?”还是看着二周。
“不会。”周淼答得很快,也很轻,“我们知道怎么分开。”
“姐,那我们下一步做什么?”周森问。
“盯花园的动线,尤其是夜里;再跟着她去查烧烤摊,看看那里有什么红刀子白手的。然后剩下的,就只能靠我们对小区里这些住户的观察了。”周淼说。
**
楼道的光在傍晚时总是显得有点虚,声控灯亮一下又暗下去,像迟疑着要不要照亮这一层。
就算照亮了,比外面的天只亮一点点的话,也只是让人不自在。
赵护士提了钥匙,回头冲两人挤了挤眼睛:“到了,别紧张,就当自己家。”
其实真正紧张的是她。手里的钥匙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插进锁眼儿里。
这么拖延了几秒的功夫,楼上忽然“咔嗒”一声,防盗门开了条缝。
邻居探出半张脸,新烫的卷发炸着毛,她还戴着厨房袖套,手里还夹着抹布,看起来是听到动静慌忙跑出来的:“小赵,你回来啦——呀,这两位姑娘是谁呀?”语尾上挑,有一点点戒备的好奇。
“我表姊妹,”赵护士笑得不太自然,尽管她心里已经预演好了一切,“她们外地来的,我们好久不见了,就来住两天。”
赵护士说话的时候,邻居的目光从赵护士脸上移到二周身上,打量的停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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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些。她把门开得大一点,像是想看得更清楚,又像怕失礼般很快又收了收:“哎,年轻,精神好。哈哈!”
说着,终于半开玩笑半试探地问:“这次检测结果怎么样啊?我不是早上那会儿去的吗,怎么听说后来中心把门给锁了?哎,我们这岁数啊,最怕你们贴条子说有情况。可你看这季度检测,要检测不出什么,我们心里又不踏实。”
赵护士的笑意这就冷淡下来了,这让她说话时的神态自然不少:“都是例行筛查罢了。总体结果稳定,只是依然要提醒大家注意休息、别熬夜,心里有事可以来中心聊聊。我们最近要开展健康宣教,这不,今晚回家还要改材料呢。”
“哦…”邻居拖了个长音,既像释然又像仍旧将信将疑,“那就好,那就好。哎,我这会儿还在炖藕汤,味儿都飘出来了,一会儿你姊妹仨上来尝尝?”
“谢谢您,有机会我们一定尝尝。”赵护士说,已经打开了家门,想要立刻进去了。
邻居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脸上的肌肉慢慢松开:“你们忙,我不打扰。”说完又像想起来什么似的,不甘心道,“要是表亲来日子长,你跟物业说一声做个登记,省得保安问来问去。”
“谢谢您提醒。”赵护士点头,笑意滴水不漏。
邻居关上门进去了。二周也终于进了赵护士的家。
屋里很干净,鞋柜上摆着一排拖鞋,阳台上的躺椅放着团刚起的毛线,旧落地扇轻轻转着。赵护士的妈妈正在阳台盆栽间忙碌,一抬头,眼睛一下就亮了:“来了?我们小赵的朋友?”她笑眯眯迎出来。
“妈妈,这是小淼,这是小森。”赵护士向她母亲介绍着二周,先去把客厅灯调亮,又回身招呼,“快请进。”
周森倒是一点不见外,换了拖鞋就往厨房门口探:“阿姨,您这厨房布局真顺手。我会做几个家常菜,今天我来做,您同意不?”
“哪有让客人做菜的道理。”老人说什么都不同意。
“哎呀我们小的都不见外的,赵姐能让我们来这里住的要求就是让我们拿饭来换。”周森嬉皮笑脸地拉住老人的手,撒着娇。
自从赵护士有了自己的事业以后,老人可就没再“享受”过这种孩子似的相处方式了。
“小赵,你看你一点地主之谊都没有!”老人笑着骂赵护士,但她知道,年轻人之间的感情确实和老一辈不一样,她也就不再推脱,顺其自然,“行吧,那我也年轻一把,就是这冰箱里都是家常菜我去趟超市,还能再买点鱼啊虾的,小赵,你来陪小森小淼。”
不等赵护士回话,周森比亲女儿还亲女儿似的抱住老人的胳膊:“阿姨您去给我们买好吃的,那我肯定要陪您去啊。赵姐今天忙一天了,让她喘口气。”
“去吧去吧。”赵护士把买菜推车递给母亲,又叮嘱,“您慢点。”
一来一往,周森更是小嘴儿抹了蜜似的一套又一套往外蹦鬼话,独自在家时常有些寂寞的老太太被哄得笑逐颜开,没一会儿,俩人真的跟亲母女似的出了门。身份也便不动声色地落了地。
楼上那位邻居听见楼下防盗门“哐啷”一声开,又“咔嗒”一声合。她又匆匆跑出探头往下瞄了一眼,楼梯平台灯跳亮,她看见那个陌生的年轻女孩挽着赵护士的妈妈,左手拎着推车,右手扶着老人,俩人就这么热热闹闹地往小区门口去。
邻居的肩膀松下来,嘴里喃喃一句“真是亲戚就好”,不再关心楼下的事情。
屋里,烧水壶开始簌簌响,空气里飘着茶香。
赵护士把新洗的杯子递给周淼:“我们家不大,委屈你们了。好在我妈不太管我们小辈的事情,你们要做什么不用担心被我妈说什么。”
“已经很好了。”周淼接过杯,指腹在杯壁上一转,温度正好,“谢谢你的配合。”
“不用谢,我也是第一次配合特遣员潜入居民住宅区,我很荣幸。”赵护士笑道,只是难掩眼底的紧张,“有什么的话,我会尽力配合。”
“不用,你们只需要正常的生活,我们不会让涉伪的事情影响到你们。”周淼说。
邻居家的窗里传来电视剧的配乐,小区的广播在楼下远远地播晚安提示。
灯一盏盏从窗内亮起,像按顺序接力。
饭后,周森自告奋勇去倒垃圾,顺手把空瓶子和纸盒叠得齐齐整整,提到楼下分类点;赵护士的妈妈跟在后头,遇见人就打招呼,说跟她家小赵的妹妹一起遛弯。
楼上的邻居正好从台阶拐下来,看见这一幕,心里的那点悬念彻底落地。
二周就这么,顺势嵌进了阳光之城。接下来,才是她们真正的工作。
作者有话说:
周森高情商这块儿^^哈哈哈哈哈哈我要睡了我要睡了我要睡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42章烧烤店
夜半,在窗边画了一晚上画的徐明月起身离开,下一刻,她家里的那盏灯骤然一暗。
她这是要睡了,还是准备出门?
赵护士的家就在徐明月的对面,据说,徐明月并不喜欢拉着窗帘,这也就是周淼选择住在她家的原因。方便监视,也方便保护。
周森就待命在家里,随时关注着对面的行为。
徐明月的门锁“咔”的一声响起,随后是一阵极轻的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她出了门,影子从门缝里滑下来,和楼道的阴影贴合在一起。
她是准备出门。
周森这边直接就绪。
把手指按在门把的金属舌上,慢慢的,这样才能让回弹的力道消失在指腹里。她侧身,从门缝里把自己挤出去,脚尖落在台阶最外缘上,避开最容易发声的台阶中央。
论偷偷跑出去不被任何人发现,周森是专业的。
如果不做特遣员,做贼应该也是专业的。周森颇有点自我陶醉地想。
胡想八想先放一边,周森一点也不含糊地窜到徐明月家的楼洞口,很快,这个人就走了出来,周森便跟在了她的身后。
和还在暑气里的省城不同,立秋之后的果市,夜间温度已经称得上凉爽。
晚风轻轻地吹,掀了掀树梢,又落下去。徐明月的身影飘在周森前面,她走得不快,却浮得很:肩、胯、脚尖三点并不在一条线上,仿佛每一步都在和另一股看不见的力较量。
她穿过花坛边,指尖轻轻扫过灌木。
周森路过时,还是打量了一下这里。里面蹲着几只小猫咪,透过树叶的缝隙警惕地看着周森。
没有别的了。周森继续跟上。
徐明月口中的花园很快在前方显出轮廓。
护栏脱漆,露出下层铁的暗色。里面有两排双人的秋千,一个沙坑,一具组合起来的那种比较大型的滑滑梯。
这是一个小小的儿童乐园,不远处的另一个没有沙坑,摆放着的都是健身器材,环绕着它们还有一个塑胶步道——这么短,其实一点用都没有,想散步的居民自然就直接在小区里散步了,不过周森知道这种套路,多了这种设施就可以把房价抬得更高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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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徐明月,她并没有去给成年人准备的那个花园,而是走进儿童花园,没有犹豫,坐上左边的那只秋千。
成年人当然可以玩秋千,只是徐明月当前的状态具有指示性,不过度解读的话反而会错失一些信息。
大半夜的,这里是没有人不错,但是白天呢?她到底是被什么东西所吸引,来到这里?
小区里有孩子的居民可不少,可以想见这里白天的热闹。可她是独身主义者,大概率不是那种会喜欢旁边有小孩围绕的环境的人。所以她是在晚上的时候,在这里和另一个有着同样喜好的人相遇而被影响的吗?如果是这样,那搜查范围又变小了一些
周森猜测着,眼睛没有离开徐明月。
她看起来很自在,就这么坐在那里,没有向后抻腿,也没有借力,轻轻一带,把秋千晃起。
金属链条发出细长、尖锐的声音。嘎吱——嘎吱——在小区里回荡。
在半夜,有点吵啊如果是两个人或多个人的话,那更是简直了。
难道没有人投诉过这件事吗?
徐明月低着头,头发从颧边垂下,遮住她的脸。她的摆动是三下停一,又三下停一。
周森的优势是不会错过任何细节,缺点是听到了节奏,心里的脉搏就不由自主地去对齐。周森只好克制着,让它错开——她不喜欢和未知的东西“合拍”。
而眼前这一幕,有点吓人。
黑洞洞的天,吱嘎作响的秋千,秋千旁边的树影落在地上,树叶的尖端把阴影拉成长条,像许多细长的手指伸向秋千座板,而座板上,被头发盖住脸的女人幅度小小地晃着。
真的没有晚归的人投诉吗!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秋千大概让徐明月的心理非常放松,她轻声地呢喃着。
周森竖起耳朵在听,不过徐明月也没有再多说别的,只是重复这几句。
啊,月亮出来了。徐明月和周森一起抬起头,周森再看向她的时候,她还仰着脸。惨淡的月光下,徐明月脸上的某些细节眼窝更深,颧骨更尖,唇色淡得快要和皮肤融在一起。
然后,她抖了一下,脑袋却把方向甩向了周森。
她瞪着眼瞧着周森!
周森皱眉,很快分析出来以自己高超的藏匿技术,不可能被她看到。何况,这里还是在阴影处。她一动不动,丝毫不慌。
而徐明月的眼睛因为长久的不闭合而涨红了血管,终于她又轻轻摆了三下,停住,不再盯着周森在的那个方向。
之后徐明月在秋千上坐了很久,周森怎么看怎么觉得她就是在等一个迟到的人。
周森的脚都快蹲麻了,她才终于起身,沿着花园外的小径摇摇晃晃往小区门口去了。
“姐,她去门外了,我继续跟着,你那边也注意。”周淼的通讯器里传出来周森的声音。
“嗯。”
周淼早一个小时前就等在了赵护士提到的这家烧烤摊附近。
她当时坐在斜对面路牙上的石墩处,看着这边。
阳光之城的位置偏,周边地块还没有彻底发展起来,能开的店大都靠业主过活——早餐油条、夜宵烤串,文具店,小超市,还有一些五金店啊修理家政之类的小店。
不过确实受客流量限制,这里业主可以有的选项并不多,来来去去就这几家;如赵护士所说,徐明月几乎只在这一家吃。
烧烤摊唯一可以算作是招牌的只是一个大灯箱,白底红字,灯管有一截闪烁,像随时会熄灭。很简单朴实的方式。
摊位用的是双排炭炉,左边什么都烤,右边只烤素的——确实会有素食主义者,不过大多数这种商户并不会在意这绝对的少数人,这家烧烤摊倒是很心细。
而盐罐孜然辣椒面什么的就排在触手可及的位置。忙碌在碳炉前的男人中等个子,胳膊结实,手上套一次性白手套。
偶尔他摘下手套去擦汗,指节上就沾着一层赤红的辣油——白手套只能隔热,又不能隔油——在头顶拉着的灯泡下看去像刚洗过的血丝:白手、红手在火光里互相交替。
这会是徐明月口中的红色的手吗?
堂食的客人就坐在门口摆出来的一个个小桌子前,稀稀拉拉的,应该大都是小区里居民。
周淼注意到很多人点单都不说菜名,只比划手指,老板就会心一笑,替她把“老样子”排上炉。
周淼站起身,把周边的动线在脑中过了一遍:摊前几张折叠桌,侧面有条窄巷直通后门,亮着灯的店面里着摆着一台白色的卧式冷柜,盖子上压着两摞泡沫箱;巷口有旧血印似的褪色痕。
她在想一个可能:伪人就在这里,或者经常光顾这里。
徐明月说过“白手、红手”,说过“血肉”,说过“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在火光与烟雾之间,那些词突然有了具像的轮廓——白手套翻串,手掌被动物的油脂染红;剪刀咔嚓咔嚓地,骨肉就分离了。
说实在的,这画面太容易联想到“人肉叉烧”一类的恐怖传言,俗套,却很引人遐想。
当然,周淼心里清楚,伪人吃人是出于本能,而真正能把吃人玩出艺术的,是人类。只有人类,才能在虐|杀上发挥出极致的想象力与耐心。
但是,血腥也许会引来伪人,又或者,某种不稳定的状态,也会让还是人的伪人,像人一样去杀人。
这个正在烤肉的男人初步判断,他并不是伪人。
周淼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来。
男人抬眼,冲新来的客人点了点头,含着笑:“晚上好,想吃点什么?”
周淼听着,却更在意他每一次招呼的节拍和那些重复的动作是否一致——判断伪人,就是要这样。它们在不稳定的时候可能会疯疯癫癫的,稳定时又经常会比正常人类在细节处有更多不差分毫的重复且规律的行为。
好吧,这个男人确实不是伪人。
而里屋呢?门大开着,一老一少两个女人挥汗淋漓,蹲在地上拿着水管清洗和串串。
看不清她们的脸,看动作,也没什么问题。
一个笑吟吟的店员就端着小板子过来挡住她的视线:“晚上好,吃点啥?”声音年轻,尾音上扬。
周淼分不清这些人的脸和五官能传达出来的情绪。
她于是把视线放在女孩子的肩线与手:肩膀微微前倾、脚尖对着自己,这表现了她对自己的关注;写单前手指在板面轻点两下,脸微微向下又抬起,应该是快速地扫过了自己的衣着和鞋,这是典型的在打量自己;抬笔时下颌轻抬、颈侧胸锁乳突肌绷一下,她是在评估些什么,是在想要不要上推荐的菜吗?
“两串羊肉,两串牛肉,两串五花肉。”周淼点菜。
店员笑:“要不要再来点蔬菜?嗯烤金针菇、茄子?”
“行,再加金针菇。”周淼像想起什么似的,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我也不知道你们这儿有什么好吃的,我是来看亲戚的,她们睡得早,我就在晚上出来吃点夜宵——哎,那个男人是老板吗?你是他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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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我看你年纪很小啊。”
店员的笔尖顿了半秒,眼睛没动,但脚尖轻轻偏向里屋,摆手道:“烤架那边是我哥,里屋是我嫂子,和我嫂子的妈妈。”
“哦。”周淼拖了个短音,故意在“嫂子”两个字上露出一点模糊的讶异。她故意这样留白。因为这种留白也许会逼对方给出更多解释。
果然,店员笑意收了收,像被细针扎了一下似的,在说话的语速就快了半拍:“怎么了?我们家就是这样,我嫂子是老板。”
“你嫂子是老板,怎么是你来这里帮忙呢?”周淼追问。
“这怎么了?我比我哥小很多,我爸妈走得早,都是我哥带我长大的。我嫂子一家人也对我跟亲妹妹一样。现在又不是早年前的社会,女婿住到岳丈家也没什么稀奇,她们就是平等正常的婚姻。”
她说“平等”时,肩膀往后打开了一点,胸廓扩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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