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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镇防使府邸的宴会上,意外受邀而来的江畋,正端着一盏微凉的葡萄酿,看似闲闲立在厅堂一侧,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不动声色扫过周遭诸般景象,半分细节也未曾漏过。这座府邸的宴会厅,掺着唐室华贵与西域雄...
江畋坐在马车里,指尖缓缓摩挲着膝上一柄短刀的鲨鱼皮鞘,刀未出鞘,寒意却已透出三分。他听完俘虏断续的供述,并未立刻开口,只将目光投向远处——荒草尽头,一道低矮的土丘在日光下泛着灰白微光,像一具被风蚀千年的脊骨,横卧于天地之间。
“驱赶……分流……”他低声重复这四个字,语调平缓,却如钝刀割肉,“不是劫掠,是筛子。”
国守道站在车辕旁,肩甲上还沾着半点溅射的血星,闻言喉结一动,面色沉得几乎滴水:“筛子?筛什么?”
江畋终于抬眼,眸色清冷如井水映月:“筛活人。”
话音落处,风忽止,草浪凝滞。连远处几只盘旋的秃鹫也似有所感,振翅高飞,黑影掠过天际,留下一线死寂的弧光。
张自勉策马回转,长枪斜拖于地,枪尖拖出一道暗红血痕,在焦黄草茎间蜿蜒如蛇。他翻身下马,摘下头盔,露出额角一道新愈的旧疤,声音低而硬:“报监司:前后两拨,共毙七十三,擒二,余者溃散入草泽,已遣三组衔尾追剿,不教一人漏网。另,缴获兵刃九十四件,锈刀五十七口,镰锄十九柄,铁矛八杆,弩机三具,箭矢三百余支,多为民间农具改制;另有麻袋六只,内装粗盐、粟米、干饼、劣酒,皆非市面流通之物,倒像是……从某处仓廪里匀出来的。”
“仓廪?”米有贞从后方牵马近前,手中拎着一只撕开的麻袋,袋口翻卷,露出底下层层叠叠压着的褐色纸包——纸色发脆,边角微卷,印着模糊的朱砂官印残迹,隐约可辨“火寻道·西州转运使司·常平仓”字样。
江畋伸手接过那包纸,指腹捻开一角,细嗅片刻,眉峰微蹙:“硝磺混了松脂灰,再掺半钱砒霜粉。不是防潮,是防虫蛀——但虫不蛀粮,只蛀活物。”
他顿了顿,将纸包递还米有贞:“去取一盏铜盆,烧尽。烟不可散,须以陶瓮收拢,待凉后取灰验之。”
米有贞应声而去。马赫牟却已蹲身扒开一具尸首衣襟,指尖挑起其左腋下一片暗青色皮疹——疹子边缘泛白,中央微凸,形如蝌蚪游走之态,皮下隐约可见蛛网状褐丝蔓延。“监司,此症……似曾见过。”他声音压得极低,“茅山血肉灾时,第一批染疫的道童身上,有相近痕迹。只是彼时尚在肤表,此已入络。”
江畋垂眸一瞥,未置可否,只问:“他们说,谁在背后驱赶?”
国守道上前一步,声音绷紧:“一个穿褐袍、戴青铜面的人,骑一匹无尾黑骡,从西瓦城南驿道岔口来,每日申时必至。不说话,只敲三下铜铃。听铃声聚,铃停即动。有人不服,当场被那黑骡踢碎胸骨,仰面倒地,抽搐半刻便僵了。没人敢查他来路,也没人见他歇脚——夜里就消失,晨光初现又现身。”
“无尾黑骡……”江畋忽而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倒是巧了。《西域异物志》有载:‘大夏火寻道,有畜名‘断鞅’,生而无尾,通体墨玉色,目赤如熔金,不食草秣,唯饮腐血,驮负百斤亦不喘,踏沙无声,履雪无痕。然性桀骜,非真主血契不得驭。’”
马赫牟猛然抬头:“真主血契?莫非是……”
“不是神谕,是活祭。”江畋打断他,语气平静如宣读公文,“断鞅不认人,只认血气。它所踏之处,三日之内,地下三十尺内所有活物血脉俱沸,若遇阴脉裂隙,则引地火上涌,灼骨焚髓。所以它不走路,它是在……开道。”
众人一时默然。风再度拂过荒原,卷起尘沙,打在甲胄上噼啪作响。
这时米有贞捧着一只陶瓮快步折返,瓮中灰烬尚温,浮着一层薄薄银芒。“监司,验过了。灰中含铅、汞、硫、砷四重毒质,比例与《太医署毒经》所载‘蚀脉散’一致,但多一味‘乌头子汁’——此物本产于霍山道北麓绝壁,须以活鹰胆汁浸七日方可入药。大夏境内,无此鹰种。”
江畋接过陶瓮,揭开盖子,深深吸了一口气,闭目三息,再睁眼时,瞳仁深处似有灰雾翻涌:“乌头子汁……不是为杀人,是为醒神。蚀脉散本为军中控魂秘药,服之可令人神志清明、痛觉迟钝、力增三倍,然服满七日必癫狂呕血而死。可这些人……”他指向地上横陈的尸首,“面色青灰,舌苔厚褐,指端紫黑,分明只服了一剂,且药力未全化——说明他们不是自愿服药,而是被人强灌,灌完即推上路,连吐都来不及。”
张自勉沉声道:“也就是说,他们不是贼,是药人。”
“是饵。”江畋纠正道,“饵要新鲜,才招得来更大的鱼。”
话音未落,远处土丘之上,忽有一缕青烟袅袅升起,直冲云霄。那烟初时细若游丝,继而越升越粗,竟在半空缓缓聚成一只展翼巨鸟之形,双翅舒展,爪喙分明,栩栩如生。风过处,鸟形不散,反在日光下折射出诡异的靛蓝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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