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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汉非胡,拗口如舌打结,却让整座石室温度骤降,火盆中炭火瞬间缩成一点幽蓝。
镜面尘埃簌簌剥落,浮现出一片混沌雾影。雾中,隐约可见一座倾颓石塔轮廓,塔尖刺向灰暗天幕,塔身缠绕着无数灰白手臂,手臂尽头,皆是一张张无声开合的嘴。
“霍山道西南……龙台观旧址。”江畋收镜,声音冷如霜刃,“你们把‘焚心种’埋在了那里。”
赫卢曼咳出一口黑血,血中竟浮着细小金屑:“……不止一颗。三年来,我们在西陲十二处古祭场,埋下三十六枚……只待……只待乾元历四十七年冬至子时……阴气最盛……裂隙全开……”
“谁授意你做的?”
“……‘白袍’。”赫卢曼喘息着,眼中掠过一丝狂热,“他说……当万籁俱寂,钟声自地心响起,便是新纪元开端。旧日神佛,皆为腐骨……唯有‘阿萨’,才是真神!”
江畋沉默良久,忽然问:“你信么?”
赫卢曼怔住,浑浊眼珠艰难转动,望向江畋背影:“……信?我只信刀够快,马够快,命够硬……可‘白袍’给我看过的……那些东西……是真的。”
他喘了口气,声音愈发微弱:“……他让我看过‘阿萨’的鳞片……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黑鳞,泡在银碗里,碗中清水……三天三夜不腐……反而……长出细须……像活物……”
江畋终于回身,目光如刀锋刮过赫卢曼脸庞:“你最后一次见‘白袍’,是在何处?”
“……黑沙镇东三十里,断脊坡。”赫卢曼眼皮沉重,“他骑一匹……没有眼睛的白马……马鬃是灰的……像烧过的纸……”
江畋眼神微凝。断脊坡?那地方他记得——三年前剿灭龙台观余孽时,曾在坡底发现过一处被刻意掩埋的祭坑,坑中尸骨叠压,每具颅骨天灵盖皆被钻孔,孔中插着半截枯枝,枝头凝着黑痂,至今未化。
“带路。”江畋下令。
两名内行队员立刻架起赫卢曼。他瘫软如泥,双腿拖地,却在被拖向洞口时,突然挣扎着抬头,死死盯住江畋:“你……不怕么?‘阿萨’若出,天地失色……你纵有千军万马,也不过是……一盏灯油!”
江畋俯身,从赫卢曼怀中摸出一枚铜牌。牌面阴刻“永平三年,河中节度使府,匠作局造”字样,背面却用极细针尖,密密麻麻刻满蝇头小字——全是人名,数百个,有男有女,有老有幼,籍贯遍布安西、北庭、河西,甚至还有长安、洛阳的坊名。
“你杀过多少人?”江畋将铜牌举至火盆上方。铜面受热,那些细小人名竟如活物般蠕动起来,仿佛要挣脱金属束缚,腾空而起。
赫卢曼盯着铜牌,眼神由疯狂转为茫然,继而变成一种近乎孩童般的恐惧:“……我……记不清了……每次杀人后,白袍都说……‘血是钥匙,名是锁孔’……只要刻满一千个名字……就能……就能打开……”
“打开什么?”
“……门。”赫卢曼声音细若游丝,“通往……‘阿萨’巢穴的门。”
江畋松手。铜牌坠入火盆,刹那熔作一滴赤红铜泪。火焰猛地蹿高三尺,火舌中,隐约浮现一张巨大人脸——无眉无鼻,唯有一张阔至耳根的嘴,正缓缓开合,无声狞笑。
火光映照下,江畋侧脸线条冷硬如铁。他未再看赫卢曼一眼,只对身后道:“传令:甲人先行,沿断脊坡一线清障;内行队分作三组,一组留守黑沙镇善后,二组押解俘获麻袍残躯返程解剖,三组随我出发——即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告诉所有人,此去断脊坡,不为剿匪,不为擒贼。只为……堵住一道门。”
赫卢曼被拖走时,仍在喃喃重复:“……阿萨……阿萨……”
那声音越来越低,最终被洞外呼啸而过的朔风彻底吞没。
石室重归寂静。火盆中铜泪冷却,凝成一枚漆黑圆珠,表面光滑如镜,映出穹顶横梁上一道新鲜刻痕——那是江畋适才以指代刀,划下的符文。符文歪斜稚拙,却与赫卢曼铜牌背面的人名笔迹,如出一辙。
风从洞口灌入,吹动桌上那张泛黄地图。地图一角,墨迹勾勒的断脊坡位置,不知何时,已被一团暗红污渍浸透。污渍边缘,正缓缓析出细密结晶,晶粒呈六芒星状,在火光下折射出妖异紫芒。
远处,荒草起伏如浪。浪尖之上,一骑黑甲悄然立定。甲胄缝隙间,霜气蒸腾,所过之处,枯草尽染薄白。它未持兵刃,只将右手按在腰间剑柄,剑鞘乌沉,鞘口缠绕着数圈褪色红绸——绸面绣着早已模糊的三个小字:镇魂司。
朔风卷起红绸一角,猎猎作响,宛如一面无声招展的旗。
黑沙镇方向,残阳如血,泼洒在焦黑城墙之上,映出无数扭曲拉长的影子。那些影子并未随光线移动,反而逆着夕照,缓缓向镇内匍匐爬行,直至没入断壁残垣的阴影深处,再无声息。
而在更远的地平线尽头,云层裂开一道狭长缝隙。缝隙之中,没有霞光,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缓缓旋转的墨色漩涡。漩涡中心,隐约传来极细微的……钟声。
当——
当——
当——
三声。不疾不徐,却让整片荒原的飞鸟骤然噤声,连奔逃的野兔也僵立原地,脖颈扭转,齐齐望向那片墨色。
风停了。
草不动。
天地之间,唯余钟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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