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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乱世发家日常》 140-145(第1/33页)

    第141章

    厉长瑛和薛培追击耶律佛狸离开后,大战还持续了一段时间,契丹大势已去,依旧反抗的契丹兵只能无力地倒在马蹄之下,更多的惜命的契丹兵缴械投降。

    大战后的奚州腹地,有两万習部人马,有薛家大军,有大量契丹俘虏,人数最少的是奚州人。

    薛家军在东战场东看管契丹俘虏,習部据战场西停驻。

    楚河汉界,彼此都有戒备。

    奚州能动的部众在中间埋头苦干,苦哈哈地收拾战场,不能动的聚在一起等救治。

    “陈司马,習部的人总是在附近乱晃,还想靠近薛家军。”

    不止一个人来禀报習部的小动作。

    薛家军军纪严明,巡逻都有规律的路线和时间,也不会随意走动,两相对比,習部的小动作十分明显,也让奚州的人十分不适。

    陈燕娘拿兵器当拐杖,支着自己带伤的身体,强撑着站立,瞥向左边的習部,吩咐人注意一下是黑習还是白習。

    白越和多延等人接触習部多一点,他们多注意了一段时间,向陈燕娘禀报。

    黑習动作多,白習比较收敛。

    陈燕娘眉头紧锁,盯着習部的方向极其警惕。

    泼皮躺靠在她旁边的土堆上,他的伤更重,撑不起来身,仰望着陈燕娘,虚弱道:“你就别琢磨了,榆木脑袋琢磨不明白,先去跟薛家交涉,再去習部,有薛家在,習部不敢有大动作,其他的等老大回来再说。”

    要不是他受重伤,敢骂她笨,陈燕娘非得捶他一顿。

    现在,陈燕娘看在泼皮受伤加重也有保护她的原因,便略过了捶的部分,接受了他的建议,拄着兵器缓缓走向薛家军。

    陈燕娘请薛家士兵传话,顺利地见到了秦副将。

    奚州是东道主没错,但如今的奚州满目疮痍,与邻居们比都太弱小,就像是裂开的陶罐,一不小心就可能碎得七零八落。

    因此,和薛家的联盟就得小心维系。

    陈燕娘身体虚,心里也有些发虚,和秦副将客套时精神十分紧绷,一板一眼。

    秦副将看穿她的弱势,发挥武将的耿直,直接道:“薛家和奚州是姻亲,本将也很敬佩厉首领的英武,肯定不会吝啬对奚州的援助,有顾忌薛家的功夫,不如多防备習部。”

    过于耿直会显得不客气。

    但形势如此,求人帮忙,就只能低一些。

    所幸不是厉长瑛低三下四,薛家也表态不会坐视不理,陈燕娘面露感激,诚心诚意地说了好些感谢话。

    还是秦副将看她面白如纸、失血过多的模样可怜,思及他们抵御外敌骨气可敬,缓和语气,让她不必太客气,好生养伤。

    陈燕娘哪里有多余的空隙休息,跟秦副将告辞,又拄着武器慢吞吞地转去跟習部寒暄。

    泼皮眼皮半睁半阖,看着她龟速走过。

    習部比薛家难交流。

    秦副将高傲是高傲,有多重关系影响,有重大的利益牵扯,不为难陈燕娘。

    而習部……

    陈燕娘刚靠进習部的范围,全身的寒毛便应激地炸起来。

    白越陪她一道来習部,眼神扫过,表情也很严肃。

    習部的表现比他们所想的还要直白。

    白習和黑習两部一左一右,互不干涉。

    右侧,黑習的人打量一切的眼神就像是凶恶的狼看着一块鲜美的肥肉,贪婪尽显。

    左侧,白習的人稍微隐晦一些,也只是稍微。

    陈燕娘一起见到白習的首领吐护和黑習的首领乌提,同帐还有两部的一些人。

    胡人常年游牧渔猎,大多身体健壮,能够掌控部落的人身材更是突出。

    吐护的身材是陈燕娘迄今为止见过最高大的,骑在马上,马都显得袖珍,此时坐在胡凳上,胡凳仿佛是幼童玩具。

    黑習首领乌提离吐护老远,坐在另一个胡凳上,看起来只比吐护稍微低一些……

    陈燕娘一顿,多瞄了乌提两眼。

    她记得乌提比吐护矮许多,定睛一看,才发现乌提屁股下的胡凳比其他人高出两截。

    陈燕娘:“……”

    不好评价。

    一行人都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之前对战术部署有过交流,便免去了互相认识的步骤,直接寒暄。

    吐护心思较深,几乎没有表现出异样。

    乌提没将陈燕娘放在眼里,越过她跟白越打听起来,“汉军什么时候离开?”

    陈燕娘嘴角绷直,眼神泛冷。

    白越对乌提诚实道:“我不清楚,可能陈司马知道。”

    乌提不高兴地转向陈燕娘,逼问一样又问了一遍。

    白習首领吐护也关心此事,看着陈燕娘。

    陈燕娘半是敷衍半是震慑道:“外敌的威胁没有解除,我们与薛家结了姻亲,薛家当然会帮到底,具体什么时候离开,首领回来后才能确定。”

    乌提没有得到满意的答案,脸上显出不快,“奚州被打成这样,能捱过今年冬天吗?”

    陈燕娘心头警铃大作。

    白越也怀疑他是在明目张胆地打听奚州的虚实。

    吐护坐在对面,对乌提的表现不置一词。

    陈燕娘故作轻松道:“战争中的损失避免不了,能活下来的部众都是奚州最勇猛的勇士,首领统一了奚州,战胜了强大的契丹,奚州会拥有更光明的未来。”

    白越在旁边赞同地点头,用行动附和她。

    他们都跟奚州命运相连,该守望相助之时不能坐视不管,奚州需要让敌人忌惮他们,进而不敢轻易攻掠。

    而吐护深深地看着两人,果然对奚州忌惮更深。

    奚州在有汉军联盟的情况下,如果真的在一位强大、有威信的首领带领下联合,奚州壮大,极可能成为下一个契丹……

    如果对習部不利,就需要尽早打算……

    吐护忌惮,乌提完全没有,听完还相当直白地哈哈大笑起来,仿佛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陈燕娘、白越,包括白習的吐护、阿耐等人全都看向他,莫名其妙。

    乌提指着陈燕娘和白越,大声嘲笑:“一群残疾,哈哈哈哈……”

    他的部下也都哈哈笑。

    陈燕娘和白越脸色都变了。

    任是谁受到这样直接的侮辱,都不会有好脸色。

    两个人的愤怒挂在了脸上,看表情就知道骂得不干净。

    这不是習部遇到危机一致对外的时候,吐护不想让人以为白習和黑習一样没脑子,出言岔开:“我对奚州的首领和奚州的部众很敬佩,你们抵御了强大的契丹……”

    他还没说完,乌提就不耐烦地打断:“奚州的阿会部、木昆部都能被个女人打败,能有什么本事?契丹是汉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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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咱们習部吓跑的。”

    白越拳头握紧,牙咬得嘎吱响。

    陈燕娘也无法置身事外。

    他奚落的是阿会部、木昆部,也是整个奚州和厉长瑛。

    一般人,哪会在对手实力不明晰的情况下这样没眼色。

    要么就是太瞧不起,要么就是蠢。

    陈燕娘和白越同时在心里骂了一句。

    蠢货,早晚弄你。

    空气因为乌提而凝滞。

    乌提无知无觉,继续对着陈燕娘和白越大喇喇地威胁:“我可告诉你们,奚州求我们来帮忙,就算你们全都成了残疾,该给的好处也不能少,要是敢不给,習部就踏平奚州!”

    他还不忘带上白習,“是吧吐护?”

    吐护:“……”

    他欲言又止,看着乌提的眼神也像是在骂人。

    陈燕娘打从来習部就一沉再沉的心终于还是沉到了底。

    引狼入室。

    乌提这样的蠢货,当面威胁,奚州还只能客客气气,不得罪。

    陈燕娘牙都要咬碎了,头疼得厉害,眼前也一阵阵的发黑。

    她强撑着身体的不适和習部周旋,现在有些撑不住,一口咬在舌尖上,尝着铁锈味,勉强保持清醒。

    她没有办法立即作出回应。

    奚州背靠薛家,不能得罪習部,但也没有到软弱求生的地步。

    白越比她先冷静下来,姿态放低,语气不卑不亢,“奚州和習部联盟,是为了共同对抗契丹,对双方都有利,習部友好,我们承诺和習部的交易当然也会守信,乌提首领放心。”

    陈燕娘缓过一时的不适,默认。

    乌提听不出什么弦外之音,只听到他们会“守信”,露出得意的笑,又张开嘴……

    趁火打劫不用这么赶,吐护听出了“前提”,还想观望,不想被他拖着得罪实力未知的敌人,飞快地打断道:“我相信奚州一定会给習部一个满意的结果。”

    随即,吐护不留话口地提出他的要求——他想要拜见汉军将军,让奚州引荐。

    乌提一听,也不管他要干什么,立马跟道:“我也要见汉人将军。”

    白越不能答复,看向陈燕娘。

    陈燕娘有个极大的优点,不知道怎么办也不会自作聪明,泼皮也说等厉长瑛回来。

    那就一个字,拖。

    陈燕娘做了个深呼吸,定了定神,斟酌着回应:“薛家的少将军和首领一同追击契丹大王子耶律佛狸,等他们回来,我会向首领转达吐护首领的话,劳烦習部人马在此等候,相信有机会拜见。”

    人确实不在,不是他们不愿意引荐,也不算是不给面子。

    吐护能接受。

    乌提本来也不太在意这个,吐护没话说,他就自说自话,又要求習部的口粮,“我们的勇士不能饿着,你们最好多准备点食物和酒。”

    陈燕娘应下了,不过也表示调取得需要一点时间,又以“要去安排”为由,向两人告辞。

    暂时稳住習部就行,她实在不想继续待在这里。

    乌提催促:“那你快去。”

    好像在打发他的部下。

    陈燕娘不能跟他计较,转身就走,可是身体不争气,没走几步,腰膝发软,就要跌倒。

    白越眼疾手快,顺手扶了她一把,还扯到了自己身上的伤口,“嘶——”了一声,低声询问:“陈司马,没事吧?”

    陈燕娘咬牙道:“没事。”

    白越手上的重量丝毫没减,料定她手脚没力,便没有松手,使力托着她走。

    陈燕娘连点头道谢都有些困难,便借着白越的力缓慢“走”出習部的视线范围。

    而两人孱弱的背影后,習部的人虎视眈眈。

    泼皮精神也极差,死撑着不敢昏睡,迷迷糊糊就看到陈燕娘和白越离得极近,一下子睁开眼,紧盯着两人。

    两人越走越近,泼皮看得更清楚,盯着白越接触陈燕娘的手,极其刺眼。

    他招呼了一个女人过来接替白越,扶陈燕娘坐下。

    白越也受着伤,没人扶,捂着伤口缓缓坐到两人不远处。

    陈燕娘惨白着脸。

    泼皮关心地询问她发生了什么,身体还撑得住吗?

    陈燕娘也知道自己的毛病,这时候当然希望个人能帮她缓解焦虑。

    “请神容易送神难,習部肯定不会轻易离开,薛家军在还好,我担心薛家一走,習部会翻脸不认人,还有契丹,肯定也会盯着……”

    奚州将来面对的,是群狼环伺。

    一旦薛家军走了,怕是会瞬间露出獠牙。

    她的焦虑传染给了白越,他在旁边听得忧心忡忡。

    他们是厉长瑛的亲信,如果他们都没信心,那情况一定很严重,可能需要做其他的打算……

    “你不要影响军心。”

    泼皮明明是要安慰她,话从嘴里说出来却很不着调,“勤勤恳恳当你的老黄牛得了,别想太多,你能解决吗?解决不了还怄死你自己,军功都没人继承,要不咱俩成个婚,生个继承人……”

    陈燕娘神经一跳一跳的,无名火起,杀机毕露,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想死吗?”

    泼皮不想死。

    泼皮很失落。

    泼皮俩手一摊,俩眼一闭,有气无力,放赖,“弄死我吧,我不反抗。”

    陈燕娘磨牙攥拳,要不是他们都带伤,此时泼皮必死无疑。

    白越有一瞬间跟不上,他懂汉话也理解不了为什么对话突然就从奚州的困境到了男女私情。

    似乎还是单方面的私情……

    白越的思绪也从奚州大事跑偏。

    陈燕娘忍耐着对泼皮的杀意。

    泼皮悄摸摸地睁开一只眼瞅她,见安全无虞,便全睁开,正经了几分,“首领和薛少将军会想不到引狼入室吗?肯定是权衡利弊,没有比引狼入室更好的办法,也肯定会有其他应对。聪明人八百个心眼子,天塌下来也不是咱们这些没读过多少书的小喽啰能左右的,跟着就是了。”

    他后一句,意有所指。

    陈燕娘知道他说得是关内的魏堇和翁植,想到关内的信,表情舒缓了些,身上的不适似乎也缓解了几分。

    白越表情同样好了点。

    泼皮不只是劝解陈燕娘,也是故意说给白越听得,瞥了他一眼,再开口又嘴欠,“成婚生子的事,你考虑考虑呗?我粮仓满着,随时开仓放……啊——”

    陈燕娘一只手抓在泼皮受伤的手臂上。

    泼皮战场上被砍都没有大喊大叫,此时喊得十分凄厉。

    陈燕娘冷酷地又用了点力。

    泼皮的叫声变得百转千回,表情逐渐荡漾,“你都舍不得抓我伤得重的地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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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知道你心里也有我~”

    陈燕娘弹开手,嫌弃至极,使劲在地上蹭了蹭。

    泼皮继续不要脸,“咱们是同生共死的交情,我都跟你姓了,等奚州平稳了,咱们垒个房子,一起过日子……”

    他还畅想起来了。

    陈燕娘藏起那一丝只有她自己察觉的无措,狠狠白了他一眼,“少白日做梦,再胡说八道,我撕了你的嘴。”

    她说完,不顾伤情,气冲冲地起身。

    “你小心伤。”

    陈燕娘充耳不闻。

    泼皮盯着她生动的背影瞅,得意,“小爷还治不了你~”

    白越面无表情。

    真不想听得懂。

    泼皮像是才意识到旁边还有个碍眼的,阴阳怪气,“你不要惦记不该惦记的人,她可不会看上你。”

    白越嗤笑。

    他会看上一个五大三粗的女人?

    泼皮不喜,“你什么意思!你以为你是谁?”

    白越脑中浮现一张娇美的容颜,表情惆怅,讽刺他:“你这种人,一辈子也没见过什么好的,中原和亲的公主才是真绝色。”

    “还公主,你见过什么公主……”

    泼皮反嘲的话突然停下,表情古怪。

    还真有个“公主”,也确实是真绝色。

    审美一致的佐证又多了一个。

    都是男人,好色是劣根,泼皮进化了,触及灵魂了,不像眼前这人这么肤浅了,但万一白越也想进化,想触及灵魂呢?

    泼皮更警惕,郑重地警告:“离燕娘远点!你要是敢对她起色心,等着决一死战吧!”

    他坐都坐不起来,还大放厥词。

    白越瞠目结舌。

    他对谁起色心?

    谁要为了一个丑女人跟他决一死战?

    他说出丑,地上的人不会跳起来打他吧?

    “你们中原人都脑子有病!”

    泼皮怒,“你骂我就骂我,骂燕娘干什么?”

    白越无语,扶着地缓慢起身。

    他要离开这里。

    珍爱生命,远离癫症。

    第142章

    陈燕娘完全不知道泼皮给她领了一顿骂,只休息了一会儿,便逐一安排人做事。

    一场大战争结束,造成的最大的最近的影响,就是人损伤太多,剩下的人手实在不顶用。

    整个奚州本来找不出几个真正有学问的人,认几个字都能算是读书人了。

    跟随厉长瑛更久的队长们经过了一段不短时间的学习,从胎教程度进步到了启蒙阶段,将近一年的时间达成了三五年的成就,还是文武并进,进步相当显著。

    可惜,打完仗,折了不少。

    白越伤得比陈燕娘还轻一些,又是阿会部俟斤铺都的二儿子,读过一点中原的书,会说汉话,在胡人中威信也挺高,其实很合适接手一部分事务,但陈燕娘不太信任他,不愿意分给他权力。

    她没有太多人选择,只能安排一些受伤不太重的队长临时挑起大梁。

    结果就是,赶鸭子上架,强鸭所难。

    队长们听从命令尚可,队内少量人数的指挥也还算合格,再予以更大的责任,就应付不来了。

    行动混乱,效率极差。

    陈燕娘着急,越急越焦虑,越焦虑越觉得愧对厉长瑛。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行……

    她怀疑自己,队长们也怀疑自己,越信心不足越做不好。

    队长和部众,部众互相之间沟通都有不小的障碍,原本不熟悉的奚州各部和汉人就是因为契丹紧急联合在一起,生死攸关时其他的矛盾都退到生存危机后面,打完仗了,战争的后遗症还没有消退,矛盾又浮出水面。

    小摩擦不断,火气渐起。

    奚州战胜了契丹,反倒深陷在新的泥沼之中。

    ……

    时间从白昼又走到暮夜,厉长瑛和薛培率大批人马终于平安归来。

    陈燕娘和奚州部众全都欣喜不已,吊着胳膊瘸着腿围向厉长瑛。

    厉长瑛还没从杀戮中脱离出来,身上的煞气还没化去,他们却不感到害怕,一声声“首领”,跟嗷嗷待哺的幼崽似的。

    薛培对厉长瑛一颔首,便带着俘虏径直转向薛家军。

    厉长瑛和身后的几百人马迎向奚州的部众。

    他们从奚州和契丹的这场战争开始,就随首领厉长瑛冲在前线,深入契丹,早就已经千疮百孔。

    好多人硬挺到现在,终于松懈下来,直接在马上昏过去,有的伏在了马背上,有的摔下马……

    一阵阵惊呼声响起。

    乌檀眼疾手快,抓住了快要栽倒的彭狼。

    彭狼脑袋一歪,好像没了骨头,已经人事不知。

    乌檀凑近查看,片刻后好笑道:“打呼噜呢。”

    厉长瑛侧头看着彭狼脏污的脸,眸光中的冷酷微融。

    她脑中浮现起第一次见面,半大小子说她“也是好人”,求父兄让她进破庙;第二次见面,少年声音粗嘎的一声声“姐姐”;第三次,他偷偷摸摸地跟在他们身后,来到奚州……

    他们一同经历了生死,一同走到了现在。

    昏过去的人被陆陆续续抬到地上安置好。

    厉长瑛视线从彭狼开始,一一看过去,落在前方一张张不太清晰的脸庞上。

    他们一个个伤的伤残的残,全员战损,无一幸免……

    此刻,他们殷切地望着她,由衷地为她平安归来而欢欣雀跃。

    她现在是奚州的首领。

    不管他们曾经是哪一部哪一族,如今都是她的部众,是她作为首领要守护的人们。

    密密麻麻酸涩取代了杀戮残留的暴虐,火光中,勇猛无畏的年轻首领眼中似有晶莹闪动。

    她在心疼他们。

    他们的首领为他们的伤痛落泪……

    部众察觉到后,都忍不住哽咽起来。

    这时,他们积压的情绪才敢释放出来。

    他们是真的赶走了入侵者,但他们的家园变成了废墟,他们很多人也变成了废人,他们好像并没有胜利,遥远的未来依旧灰暗……

    奚州部众信心比瓷器还脆弱。

    之所以对未来的信心摇摇欲坠还始终没有碎掉,是因为他们的新首领,他们不相信自己,不相信同伴,唯一能够相信的只剩下她。

    厉长瑛就是他们昏暗的前途之中唯一的一点光亮,如果这点光亮都消失,他们就会彻底坠入黑暗。

    “首领……”

    一群人边哭边喊首领,极尽哀戚。

    厉长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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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他们哭成这个德性,好像她死了一样。

    她还活得好好的,哭丧太超前了点。

    厉长瑛是最不愿意沉湎在负面情绪中的人,腐肉留在身上只会不断地加重疼痛,阻碍痊愈,如果有必要,她可以粗暴生撕硬扯下来。

    “哭一哭就得了,哭完擦擦眼泪继续干,明天不会比今天更坏,未来值得你们期待。”

    她只是说了这样一句话,部众便纷纷擦去眼泪,眼中的神采都不同于先前了。

    白越站在人群中,对厉长瑛如今在奚州的威信心惊不已,也感到沮丧。

    他的阿父,阿会部曾经的俟斤铺都都没有这样的号召力。

    厉长瑛已经是奚州名副其实的首领,不可动摇。

    阿会部作为奚州无冕之王的荣光,真的过去了……

    而陈燕娘望着厉长瑛,最忠诚的信徒也不足以形容她对厉长瑛的狂热。

    她越发愧疚她的无能。

    厉长瑛务实,从杀戮的后遗症抽离,无缝转换到内政外交上。

    薛家不需要特意说明,她让人先去習部告知,今日天色已晚,她不打扰習部两位首领休息,明日她再亲自道谢。

    她让其他人散开,该养伤养伤,该干活干活,有什么新的安排会再下达。

    她召集乌檀、陈燕娘、苏雅、泼皮等人以及白越和阿会部、莫贺部、各个小部落有声望的人,只要清醒,只要能动,全部、立刻开会。

    众人顺从地动起来。

    陈燕娘担心地看着厉长瑛,“首领,要不要先休息,您眼睛都红了,得睡觉了,伤也得需要处理。”

    不止厉长瑛,乌檀、苏雅他们的眼睛全都堪比红兔子,伤口也只简单弄了一下止血。

    “死后自会长眠,不急着睡。”

    当然,厉长瑛也没有那么残酷,先让乌檀等人去处理伤口,再集合开会。

    她则借着处理伤口的时间,叫陈燕娘和白越、多延说话。

    远处,吐护和阿耐观察着那片火光和攒动的人影,交谈着什么。

    他们从奚州首领回来,就在这观察了。

    而白習相隔不远的黑習驻扎中心的毡帐里,乌提呼呼大睡,全不清楚。

    ……

    奚州打仗,没有随身带毡帐,陈燕娘调取的粮草还没到,就地取材临时搭了围棚。

    周围点了火把,中间架起篝火,围棚内照明清楚。

    厉长瑛身上多处大大小小的伤口,需要宽衣解带,便在身前架了草席遮挡。

    白越和多延坐在草席外的木墩上,禀报他们在習部的见闻,先说说服白習联盟的过程,多延偶尔补充。

    草席内,厉长瑛只有片缕着身,遮住胸口和下|身。

    奚州南还有众多伤患,款冬留在那里,便将阿会部深居简出的老巫医请出来随军御敌。

    老巫医等她脱衣遮好,走进草席内,便看见她身上大大小小新新旧旧的伤口,新伤口覆盖旧伤口的疤痕,不那么新的伤口已结痂,更新的伤口外翻,露出殷红的血肉,还有血在向下流。

    厉长瑛面不改色,极认真地听白越和多延说话,平静的仿佛这些伤不是在她身上一样。

    倒是旁边的陈燕娘,看着厉长瑛的伤口比她自己受伤都要心疼难受。

    老巫医看了厉长瑛平静的脸一眼,为阿会部叹了一口气。

    新首领是虎狮王象,她是如此的年轻,气度、心性、实力、经历……已经远胜于曾经奚州各部的年轻一代的佼佼勇士。

    奚州的变革势不可挡。

    老巫医上药之前,轻声提醒:“首领,胡药凶猛。”

    厉长瑛微微颔首,更多的注意力仍在草席外。

    药膏敷在伤口的一瞬间,面颊因剧烈的疼痛产生生理抽动,冷汗瞬间覆盖厉长瑛的全身,但厉长瑛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陈燕娘落了泪。

    老巫医趁着她疼得麻木,加快动作。

    草席外,白越把他打听到的关于習部说给厉长瑛。

    他言语中,对白習的吐护很是忌惮:“吐护是上一代白習首领的四儿子,老首领越过了前三个儿子亲自提拔他做了新首领,后来三个年长的儿子不服,先后带着部下叛变,全都被吐护杀死,他很得白習部众的拥护。”

    “白習势力比黑習强,甚至黑習都有散落的人转去依附他。”

    至于黑習的首领乌提……

    白越提起来,语气里都带着不屑,“乌提也是黑習里有名的勇士,虽然个头比马背矮,但是力气极大,十分凶残好战,经常找人决斗,不打死不收手。”

    他说到“决斗”,表情有一瞬的怪异,无人察觉。

    白越继续说:“黑習中因此对他有很多怨言,后来不知道是找不到对手还是其他原因,他开始找白習的麻烦。”

    “两人在各自部中身份背景相似,早就有所比较,乌提很介意,吐护据说是不将他放在眼里,乌提约战,前几次吐护都是拒绝,后来乌提打死了一个白習的勇士,吐护才答应。”

    厉长瑛忍着重新上劲的疼痛,汗流浃背,为了分散注意力,问了一句:“谁赢了?”

    “吐护。”

    白越说出了个理所当然的答案,“据说吐护是少数打败他的人之一,也是唯一给他造成了重伤的人,但乌提对外一直说的是,他会输都是因为体型,如果吐护跟他一样矮,肯定是他的手下败将。”

    他说这一句,语气十足的嘲笑。

    陈燕娘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多延也在笑。

    厉长瑛生出一分好奇心,多一分没有,都疼得抽回去了。

    “他好起来之后,就开始处处跟吐护作对比较,可能是碍于两人实力的差距,没有直接对上,但总是骚扰白習,今天抢几只羊,明天抢几匹马,后天抓几个白習的人,就说他打败了吐护,打败了白習。白習的人说起乌提,都很烦他。”

    厉长瑛嘴唇毫无血色,冷汗流到眼皮上。

    陈燕娘拿着旧帕子给她擦掉汗,没多久又流下来。

    厉长瑛很是理解。

    这乌提就跟苍蝇在脸上飞飞落落一样,是挺烦。

    “当时两人都还不是首领。五年前,吐护成为了白習首领,乌提也要当首领,就集结了一批人,联合上一代首领的小阏氏娜仁杀死了上一代首领孟钦,夺得了首领的位置。”

    白越顿了顿,问:“我还打听到了具体的计划,首领要听吗?”

    厉长瑛惊讶,“具体的计划,你都打听到了?”

    白越道:“乌提自己说出来的,他很骄傲。”

    多延点头,“黑習的人都在讲。”

    老巫医正给厉长瑛缝合一道比较大的伤口,技术很粗糙,磨得再细的骨针也比不上中原的针,生生往肉里捅,针眼穿过就留下个小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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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肉窟窿。

    厉长瑛向下瞥一眼,寒毛直立。

    不只是骨针,还有老巫医指甲里的黑色不明物,好像刻在手指纹路里的黑色不明物……

    不知名的药粉洒在缝好的伤口上,和血一起糊得乱七八糟,不像是好活的样子。

    上一次她差点儿死在明琨手里,比现在伤得重,医治比现在简陋多了。

    消毒不到位,止血一般,大夫还是大祭司,要兼顾卜卦跳大神……

    不是大夫医术好,是她命真硬啊。

    厉长瑛精神涣散,忍不住对老巫医喃喃道:“这都不死,我没准真是天神的女儿。”

    老巫医听了她的话,抬眼看了她一眼,十分虔诚道:“首领自然是天神的女儿。”

    草席外,白越和多延听着里面的动静,停下话。

    厉长瑛有些虚弱但是还算精神的声音传出来,“继续……”

    白越继续说起乌提叛变的详细计划,简单说,就是:“小阏氏娜仁下毒,乌提带部下杀死了孟钦的亲部。”

    厉长瑛:“……就没了?”

    白越回道:“是……”

    计划很好,可以说是完全没有计划。

    厉长瑛对计划没了兴趣,关注到了他口中的另一个人——黑習首领的阏氏娜仁。

    白越提起她,也确实有原因,“乌提成为黑習首领三年,除了打架就是找白習的麻烦,几乎不管黑習内部的事务,全都是阏氏娜仁管着。”

    厉长瑛提起了兴趣。

    白越道:“这个女人的经历很复杂。”

    “怎么说?”

    “娜仁最初是黑習首领索提的小阏氏,索提病死,索提的弟弟叶契成为新首领,收继她;两年后,老首领索提赶出去的叔叔的孙子木提勒重回黑習杀死叶契,成为新的首领,收继叶契的女人;一年半后,叶契的弟弟农再次发起叛变,叛变成功,木提勒死后,娜仁被农收继。”

    “乌提杀死弄成为了新首领,他是老首领索提的孙子,同样收继了前首领的女人。”

    “娜仁为木提勒生下了一个孩子,今年七岁了,乌提至今没有孩子,娜仁的孩子顺利长大很可能成为黑習下一任首领。”

    白越一口气说完,方才停下来。

    厉长瑛和陈燕娘都受到了来自胡人部落的震撼,脑子几乎转不过来。

    谁的弟弟是谁的弟弟?谁又是谁的侄子?谁杀了谁?乌提又是谁的孙子谁的儿子?

    娜仁现在是乌提的阏氏,那么问题又来了,她的儿子,是乌提的谁?

    厉长瑛前面的名字和关系还没记住理顺,又有新的填进来,越理越乱,到后来整个凌乱了。

    胡人收继的婚俗,她们当然听说过,可听说归听说,没亲眼见过这么复杂的。

    在场大概只有厉长瑛和陈燕娘能理解彼此的震惊,两个人四目相对,皆无言。

    陈燕娘吞了一口口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要说什么。

    “嘶——”

    厉长瑛精神恍惚,就忘了忍耐疼痛的事儿,冷不丁疼得倒吸了口气。

    老巫医手一顿,询问:“首领?”

    厉长瑛恍惚地“啊……”了一声,回过神来摇头,“没事。”

    她需要消化一会儿,正好老巫医处理完她身上的伤口,厉长瑛便让白越和多延等其他人来了再过来。

    老巫医也离开围棚。

    巫医也是祭司,在部落中的地位超然,而且见多识广。

    是以白越哪怕是俟斤之子,也很尊重,亲自帮巫医拿药箱。

    多延与他们不同行,两人走远些后,老巫医便对白越道:“她全身上下大小新伤口十一道,旧伤疤痕几处在要害,战场上没有动摇,刚才我为她包扎,你听到她吭一声了吗?心性坚韧,一般人都比不了。”

    他没说的是,白越也差她很远。

    白越沉默许久,片刻后仍有几分不甘道:“不是同族,不会信任我们,阿会部的将来……”

    陈燕娘的防备他清楚地感觉到了,他也没办法完全信任他们,异族的身份是不可改变的……

    “同族不是也争斗?还少见吗?你刚才说的黑習争斗就是证明。”老巫医提醒他,“她这样的首领,已经有极其大的声望,你就是能杀死她,也替代不了她,还要面对激烈的报复,任何想要推翻她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这是可以预见的必然。

    老虎也会打盹,或许有机会杀死她,可以奚州这样的局面,杀死奚州部众认为的唯一的希望之后,要面对的可怕报复没有人能承受得了。

    当初阿会部在奚州是什么地位,白越会不甘心极为正常。

    但不甘心也没有用,他甚至已经失去了很多阿会部人的忠心。

    老巫医最后劝道:“她是天神的女儿,受到天神的庇佑,诚心跟随她,可能会给阿会部带来新的荣光,你只是不如她,却不比别的人差。”

    天神的女儿……

    白越彻底没了杂念。

    围棚内,一片安静。

    黑習的震撼太绵长,陈燕娘帮厉长瑛穿衣服,俩人谁都没开口。

    半晌,厉长瑛道:“你和泼皮做得很好,等到薛家军和習部走后,我会论功行赏。”

    陈燕娘不吭声。

    厉长瑛察觉不对,看向她。

    “我……做得不好……”

    陈燕娘羞愧极了。

    其他人还没到,厉长瑛穿整齐衣裳,重新坐下,听她说。

    陈燕娘就一边禀报一边检讨,因为她是官职最高的人,她认为自己理应将所有事情料理好,但是她没有,她把所有的问题都揽在了自己的身上。

    甚至于,一些她做得还不错的事情,也苛责起来。

    陈燕娘有太多想说的,还没说完,外头有了人声。

    有人来了。

    她闭上了嘴。

    厉长瑛道:“不只是你,我们需要一个完整的战后复盘,论功行赏,有错也要纠。”

    陈燕娘沮丧地点头。

    “只需要自省,不需要自责。”

    厉长瑛拿起水袋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为接下来的会议做些微不足道的准备,“我一向要求的是,甭管能不能做好,先做,不好再改。如果非要检讨,显然,更大的问题是制度,我没有能力迅速制定更完善的制度,没有培养好部下,以至于各个部门无法顺畅地运转。”

    陈燕娘一听,连忙否认:“没有,您已经做得很好了,怎么能自责……”

    她忽然停了下来,苦笑。

    厉长瑛示意她挪走草帘,“一样的话,你已经做到你能做的,你的努力我看见了,或许只是不擅长,或许还有前进的空间,等到奚州的制度更完善,必然有合适每一个人的位置。”

    外面的人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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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厉长瑛端起首领架子,冲她眨了眨眼睛,褒奖道:“我们陈司马虽然年纪轻轻就手握大权,但是如此正直,我心甚慰。”

    陈燕娘被她调侃的脸红。

    她比厉长瑛还大几岁呢。

    ……

    大战初歇,百废待兴。

    战争期间,保卫奚州是所有人唯一的目标,大家万众一心,战事暂时结束,并不意味着奚州就彻底太平了。

    奚州还不稳固,除了習部,很多更严肃的问题亟待解决。

    创业难,固业更难。

    厉长瑛看来,当务之急,不是習部,是奚州部众的信心。

    厉长瑛可以用她的威信暂时笼络住众人,不让奚州分崩离析,可长久的凝聚需要大家有信心有希望,众志成城,才会一同度过更大的难关——生存。

    普通部众担心的无非是吃什么,穿什么,如何过冬,外敌还会不会威胁他们的生命安全……

    厉长瑛要尽快为部众注入信心。

    通明的围棚内,奚州如今新的上层领事们聚在一起,共议奚州接下来的生存。

    厉长瑛大马金刀地端坐在中间的木板上。

    铺都和卢庚不在,便没有设两人的木墩。

    左下,分别是乌檀、陈燕娘、苏雅、泼皮、彭狼、阿勇、木勒、多延等人。

    泼皮被抬过来的,彭狼也被扒拉醒,一脸困倦。

    右下,依次是阿会部深居简出的老巫医、白越、阿会部和莫贺部一些有威望的人。

    论功行赏、职官重置还得等彻底结束,只能暂时如此安排。

    两边战争之后又回到了不熟悉的状态,稍微有些泾渭分明的意味。

    一群人全都失血过多,脸色苍白,几日未眠,眼下青黑,眼袋快要垂下来,萎靡得像是病入膏肓,一碰就倒。

    不过若是有人小瞧他们,以为可以随意欺辱,必定要付出代价。

    一旦有危险,他们随时会变成凶兽,拼死也要咬碎敌人。

    “可惜,让那个可恶的野驴跑了。”

    彭狼不甘心地嘟囔。

    左边座参与追击的人都和他一样,对没有抓到耶律佛狸很是遗憾。

    苏雅:“他跑进了两界山,咱们也不敢再追。”

    阿勇:“咱们都抓到了他的亲部,应该离得不远了。”

    乌檀:“他的亲部反抗太激烈,拖慢了追击的速度,他进入两界山,就抓不到了。”

    没参与追击的人听他们说话,隐约能感受到追击的焦灼。

    阿勇吊着手臂,一只伤腿伸长,庆幸:“契丹人武力太强了,一个人就能拖住咱们和薛家军好几个人,活下来。”

    他夸赞契丹人强,那击溃契丹人的奚州不是更强?

    越是凶猛,越是顺风,越是对就差一点没能抓到耶律佛狸意难平。

    “穷寇莫追。”

    厉长瑛对这种流传许久经过许多场战役验证的经验深信不疑,绝对不会冲动,薛培作为薛家军的主将也同样决意止步边界,不再深入。

    他们非常果断地停止追击,撤退回来。

    “就算没有抓到主帅,与契丹这一战咱们也是大获全胜。”厉长瑛对众人分析道,“奚州不具备进入契丹的实力,及时收手是保全,契丹的大王子战败,四万人只逃回去几千,他就算回到契丹,麻烦也不会小。而契丹就算想要报复奚州,再集结四万人,也不容易。”

    抓到一个契丹大王子,只是有可能会成为他们的筹码,实际并不会影响契丹现有的实力,也不会影响契丹和奚州结下的仇恨。

    得到的一点喘息之机,以及如何利用耶律佛狸的战败,搅乱契丹,给奚州创造更多的安全空间,才尤为重要。

    具体如何操作,日后再说,不急于一时,也没必要广而告之,免得契丹警觉。

    而在座众人意识到契丹的威胁减弱,心头的压力也减弱了一分,表情舒缓。

    厉长瑛趁机引着他们简单说了点各自参战的情况。

    战争极其考验指挥和策应,通过战果来看,即便中间有这样那样的问题,整体上是成功的。

    整个奚州都以不同的角色和方式参战了,众人都有话说,共同作战的情谊重新激发出来,白日里激化的小矛盾似乎也淡化了点。

    厉长瑛当众点名,夸赞了白越和多延搬来援军,夸赞了陈燕娘和泼皮成功偷袭,有效策应,完成第一次重挫契丹,夸赞阿会部的老巫医救治及时,挽救了奚州不少人的生命……

    在场每一个人她都点到,被点到的人也都不自觉地挺起胸膛。

    泼皮除外,他躺在担架上挺不起来。

    围棚内气氛融洽,厉长瑛顺势提了战后复盘和论功行赏的事情,才正式提起接下来奚州如何生存问题。

    众人刚振奋起来的精神又蔫了点。

    部众中搜罗不出几个识字、会算账的人,厉长瑛扫视一圈,发现奚州最有文化的人几乎都在这儿了,心情有一丝丝复杂。

    她点了四肢最健全的老巫医,请他负责记录。

    外面有人送来厚厚一叠大叶子,老巫医膝盖上放着一块木板,手拿着白森森的骨针,准备刻字记录。

    厉长瑛看着那熟悉的骨针,欲言又止,“……”

    活得久了,什么都能见着。

    娘诶,烙铁止血算什么,来了你就能看见又能缝合又能草叶子上写字的骨针。

    厉长瑛都不敢想象一针多用,还能有什么其他的用途,只隐隐感觉缝合过的伤口发烫,十分怀疑是伤口发炎了。

    活着真不容易。

    在奚州杀她都不用下毒。

    厉长瑛突然对奚州的原始深恶痛绝,义正言辞道:“这样原始的记录方式,奚州的文明怎么传承?等到奚州稳定了,我们要让奚州的孩子们都受到教育!巫医,您愿意将您的毕生所学在奚州传承下去吗?”

    老巫医手一颤,眼皮抬起。

    厉长瑛期望地看着他,激情澎湃,“为了奚州的将来!”

    答应答应答应……

    她不想再看见同一根骨针干太多事了,她要给奚州带来文明!建设奚州!建设一片净土!

    厉长瑛的眼神里带着纯粹的理想的光芒,无比的耀眼。

    老巫医受到极大的触动,明明他的本事是不外传的,也忍不住点了头。

    厉长瑛笑了,神情振奋。

    在座的人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一茬,但首领有希望,部下就会有希望,他们也期待能够有一个更好的奚州。

    他们不知道什么样是更好,但厉长瑛所描述的,就是他们的向往的,只是想想,表情都不由地变得明快。

    厉长瑛跑偏,厉长瑛又给拉回来,重新进入会议正题。

    陈燕娘一直是厉长瑛有力的助手,近来负责统筹诸事,相对来说较为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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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奚州的情况,开口就是报账。

    众所周知,战争耗费人力物力巨大,奚州久经战乱洗礼,没有多少存货了。

    契丹抢走的阿会部和莫贺部的财物,薛家军又抢回来大部分,他们倒是没有直接充作战利品,可是薛家数万大军,吃奚州的完全不心疼,甩开膀子敞开了吃,本就不富裕的奚州更加捉襟见肘。

    奚州的存粮飞速减少。

    一切还没尘埃落定,薛家支援的大军不知道什么时候撤退,现在又多了个習部,口粮全都从奚州出。

    新增的伤患需要尽快救治给养,战利分配又从哪来……

    众人越听脸越长,眼神越来越苦。

    泼皮半靠在担架上,不禁咂舌,“一天起码得几千只羊,忒能吃~”

    泼皮一开头,众人纷纷议论起来。

    阿会部和莫贺部诸人尤其难受。

    这都是他们部落的财产。

    一个部落能形成规模实属不易,大部分都是勉强谋生罢了。对寻常人来说,衣食住行就是天大的事,不搬到眼前还不不那么明晰,现在一开诚布公,都知道食要没了,没人不忧虑。

    胡人游牧,逐水草而居,向来认为世间万物皆是天地馈赠,皆可掠夺,耕种不利于他们随时迁徙游牧,加之从前奚州各部不统一,几乎没有耕种,少量的耕地也在轮番的战事中毁坏了。

    奚州从前匮乏之时,也南下关内牧马过,不过今日无人谈及。

    厉长瑛的行事作风与游牧民族有差别,但凡相处过的人很容易就能发现。

    她信奉天地有灵,遵循奚州的生存之道,却也受中原课时农桑的影响,必然不会无端行寇掠之事。

    就算厉长瑛能带他们牧马,他们现在的伤的伤残的残,实力也不行啊,养伤也得需要时间……

    没了牧马这一道,众人言语之间,尽是忧愁,全无切实的解决办法。

    这样的情绪蔓延开,所有人都愁眉苦脸,刚才的短暂的轻快不复存在。

    “若叫契丹抢去,羊毛都剩不下,吃了羊,起码羊皮留下来了,制成皮裘,冬天不至于为寒冷发愁,也少了一个麻烦。”

    厉长瑛坐得端正,不怒自威。

    饥寒饥寒,寒能解决,近前只专注解决饥饿这一个问题就行。

    她的话,众人听进了耳里心里,皆点头附和——

    “援军做口粮吃掉比被那些可恶的契丹人搜刮去强多了。”

    “遗落在驻牧地的毡帐器具应该还能寻回来一些,剩下这些人冬天是不怕挨冻的。”

    “现在人少,羊皮裘很富裕。”

    “武器也是……”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

    而关于两部的败落……

    莫贺部的俟斤、铺都的长子……许多的人都在和契丹的对战中战死了,现场都是破裂重组的部落,都是一穷二白,也没什么好羞于启齿的。

    这时,白越突然问道:“契丹俘虏怎么办?他们要是留在奚州,那么多张嘴也是个麻烦。”

    他一开口,浇了众人一身凉水,其他声音便渐渐落下来。

    契丹俘虏不止嘴是麻烦,他们的存在就是麻烦。

    众人全都看向他们的新首领。

    厉长瑛答复道:“薛家对契丹俘虏有一些想法,另外,契丹可能会想要要回俘虏,留在奚州的俘虏不多,如果能够诚心归顺我们,奚州的实力会大增,对我们有益。”

    她提前预防道:“如果有契丹俘虏归顺,我希望诸位能够摒弃前嫌,一切以奚州的未来为重。”

    这一点,其实不需要她说的多明白,胡人们也都能接受。

    这就是游牧民族的常态。

    弱的归附强的,强的吸纳弱的,小部落变成大部落,都是这样打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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