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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88章 大雪:交节(第2页/共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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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sp;“吴爷爷说,鸽子不知道什么叫大雪,但鸽子知道冬天。十年后我二十四岁,可能在北京,可能在别的城市,可能已经忘记七岁这年的大雪是什么声音。录下来,就不会忘。”

    其他六个孩子没有说话,但每个人都下意识地握紧了自己的录音设备。

    许兮若看着他们。

    她忽然想起外婆的磁带。

    外婆唱“大雪到,年来到”的时候,是几岁?七岁?八岁?她是否也曾在一个大雪前的清晨,对自己说过:录下来,就不会忘。

    她蹲下身,平视小雨的眼睛:

    “这个任务,我批准了。”

    上午九点半,李教授拄着拐杖走进活动室。

    他的羽绒服外面多挂了一件东西——不是录音机,是一只巴掌大小的帆布袋,军绿色,背带磨损发白,袋口系着死结。

    许兮若认得这种袋子。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田野调查工作者常用这种帆布袋装笔记本、录音带、干粮、手电筒。她在外婆的遗物里见过一只同款,袋底还压着三盒未拆封的tdk空白录音带,生产日期是1987年。

    李教授在窗边坐下,把帆布袋放在膝头,没有打开。

    “这是1982年我第一次去黑龙江做田野调查时发的装备。”他抚摸着袋口磨损的背带,“那一年我二十四岁,研究生刚毕业,跟导师去采集达斡尔族民歌。零下四十度,录音机经常冻关机,我们就把设备揣在怀里,用人体的温度维持它运转。”

    他看着窗外。

    “四十三年前,我在这只袋子里装过十二首民歌、七段劳动号子、三段萨满调。其中十五种声音,现在已经没有人会唱了。”

    许兮若在他身边坐下。

    “那些录音还在吗?”

    “在。社科院资料库里有备份。但没人听。数字化工程排期排到2030年,等轮到那批磁带,磁粉大概已经脱落了。”

    李教授低头看着帆布袋,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

    “我这辈子做过很多事,教过书,写过书,带过学生。但直到参与你们这个项目,才真正想明白一个道理:记录不是保存,记录是传递。把声音锁在档案馆里,和让声音被听见,是两回事。”

    他解开袋口的死结,从里面取出一只老式盒式录音带——tdk,90分钟,塑封早已拆开,透明盒盖上贴着手写标签:

    “黑龙江·达斡尔族·库木勒节·1982.12.22”

    “今天大雪交节,我想把这盒磁带交给你们平台。”他把录音带放在窗台上,阳光穿过带盒的透明塑料,在窗玻璃上投下一小片彩虹,“不是捐赠,是委托。请你们让这些四十三年前的声音,在今天的节气里被重新听见。”

    杨涛走过来,双手接过磁带。

    “李老师,我们把它数字化,上传到平台。版权标注采集人您的姓名,开放权限设为公共。”

    李教授摇头。

    “不要写我的名字。写‘黑龙江达斡尔族民歌采集项目,1982年冬’。写‘采集者和歌者都已老去,但声音还年轻’。”

    他顿了顿。

    “就写这些。”

    上午十点半,许兮若独自前往13号楼。

    她没有录音任务,也没有会议安排。只是路过时看见王奶奶家的窗户开着一条缝,白汽从缝隙里溢出,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酸菜炖好了。

    她敲门。

    王奶奶来开门,围裙上还沾着面粉。

    “来得正好,帮我尝尝咸淡。”

    厨房里,七口缸静静排列在阳台,每一口缸盖都压着青石板。灶台上那只最小的炖锅正在咕嘟,酸菜白肉在乳白色汤里翻滚,粉条半透明,五花肉片成薄纸。

    王奶奶盛了一小碗,递过来。

    许兮若尝了一口。

    酸。不是尖锐的酸,是缓慢的、醇厚的、被时间驯化过的酸。像发酵,像窖藏,像所有需要等待才能获得的味道。

    “咸吗?”

    “刚好。”

    王奶奶自己也盛了一碗,在餐桌边坐下。她没急着吃,只是捧着碗,让热气蒸腾在脸上。

    “小红六岁那年,第一年学腌菜。”她忽然开口,“她个子矮,够不着缸底,踩着小板凳往缸里码白菜。码一层,撒一层盐,码到第八层,板凳翻了,人摔下来,白菜撒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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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笑了一下。

    “她没哭,爬起来先把地上的白菜捡回缸里,捡完了才跑来找我,说妈妈,白菜脏了还能吃吗。我说能吃,洗干净就行。她说那我不哭了,白菜没浪费。”

    许兮若放下碗。

    “她后来学会腌菜了吗?”

    “学会了。十五岁那年腌了一整缸,味道比我的还正。她说妈妈,等我以后有自己的家,也要在阳台上放一口缸。”

    王奶奶低头看着碗里的酸菜。

    “后来她去了温哥华。那边买不到合适的缸,气候也不对,腌不成。她试过几次,都坏了,就不试了。”

    沉默。

    座钟摆锤在响。嗒——嗒——嗒——。

    “昨天晚上她打视频电话过来。”王奶奶的声音依然平稳,“那边是早上六点,她刚送完孩子上学,在厨房喝咖啡。她问我,妈,北京下雪了吗。我说下了,大雪。她说我想听。”

    她顿了顿。

    “我把手机举到窗外,举了十五分钟。她在那头听了十五分钟,没有说话。挂电话前她说,妈,我好像听见缸里的小猫了。”

    许兮若没有问,那只电话最后是怎么结束的。

    她只是坐在那里,听着座钟的摆锤,听着酸菜汤在灶台上继续咕嘟,听着窗外雪地反射的白光穿过玻璃,在厨房里慢慢移动。

    中午十二点,社区活动室开始陆续来人。

    不是被召集的,是自发的。王奶奶拎着保温桶,里面装着刚出锅的酸菜炖白肉;陈爷爷带着那叠信——不是来读信,是把信放在桌上,像放一件陪祭品;吴爷爷没来,但托邻居捎来一只小布袋,袋里装着今早“小雪”换下来的旧羽,绒毛细软,灰蓝相间。

    李教授依然坐在窗边,那只军绿色帆布袋放在膝头,袋口敞开,43年前的录音带躺在窗台上晒太阳。

    父亲最后一个到。他没穿灰色开衫,换了一件深蓝羽绒服——许兮若认得这件衣服,是奶奶生前给他买的,标签还在领口内侧,上海开开百货,1999年冬。

    他在会议桌旁坐下,没有主持会议,只是说:

    “还有四小时四十五分钟。”

    没有人回应。

    不需要回应。

    下午两点,气象台发布大雪节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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