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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声。冰裂声。踩雪声。还有别的声音——是狗叫声,很远,一声一声,像在报时。
然后是他的声音。王德明的声音。比上次那封信里的声音更老,更沙哑,但更平静。
“永春里。13号楼。许兮若。”
“我又寄信了。不知道你能不能收到。但我还是要寄。”
他停了停。
“我昨天收到一封信。从南市寄来的。寄信人叫王建国。是我儿子。”
许兮若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寄了一段声音给我。很短。只有三十秒。但那是他三十年来第一次喊我。”
沉默。风声。冰裂声。狗叫声。
“他喊我‘爸’。”
“就一个字。但他喊了。”
“我听了三遍。第一遍没听出来。三十年了,他的声音变了,变得我不认识了。第二遍听出来了。第三遍,我哭了。”
他沉默了很久。那沉默里有风,有冰,有他自己压抑的呼吸。
“他喊我了。三十年前他没喊,现在他喊了。”
“我给他回了一封信。说,我在北极村等你。不管你来不来,我都在这里等。等的时候,我会站在村口,面朝南,看太阳升起来。看太阳落下去。看星星亮起来。看雪化了,草长了,叶子黄了,雪又下了。”
“等的时候,我会一直喊他。”
长久的沉默。
然后,那个沙哑的声音忽然拔高——
“建国——”
“建国——”
“建国——”
回声。一声一声,从远山弹回来,越来越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
八十九秒结束。
许兮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杨涛看着她。
“他儿子给他寄信了?”
许兮若点点头。
“王建国。就是301的那个老人。他走之前寄的。”
“他怎么知道地址?”
“王德明寄了四十三封信。全国各地,全是民政局。总有一封能到。总有人会转交。”
杨涛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收到了?”
“应该收到了。不然王德明不会回这封信。”
杨涛点点头。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屏幕上的那封信。发件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那是北极村最冷的时候,最黑的时候。八十三岁的老人,站在冰天雪地里,对着手机喊他儿子的名字。
他喊了。
像三十年前就该喊的那样。
上午九点,许兮若回到家。
父亲在客厅里,正在修一台收音机。那台收音机很旧了,外壳都黄了,旋钮也松了,但父亲说还能修。
她在他旁边坐下。
“爸。”
“嗯?”
“如果我去很远的地方,你会等我吗?”
父亲抬起头,看着她。
“你去哪儿?”
“不知道。就是问问。”
父亲低下头,继续修收音机。
“等。不等你等谁?”
她笑了。
“如果我不回来呢?”
父亲的手停了一下。
“那也等。”
“为什么?”
“因为等的时候,你还在路上。不等的时候,你就没了。”
他继续修收音机。
许兮若坐在那里,看着他的手。那双手很老了,有老年斑,有皱纹,有伤疤。但那双手很稳,拿着螺丝刀,一点一点地拧,像在修一个很珍贵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王德明。想起阿依达尔。想起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
他们等的时候,那些他们等的人,在路上。
在路上,就够了。
下午三点,许兮若又去了社区活动室。
杨涛不在。电脑开着。她走过去看屏幕。
今天寄信量:3189封。
地图上的红点还是那些。但她忽然发现一件事——漠河那个红点,已经不是最亮的了。最亮的,是另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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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拉村。
她点开看。
那拉村,今日寄信量:89封。其中73封是从同一个ip地址发出的。
73封。
她愣住了。
谁寄的?寄给谁?
她调出那些信的详情。
收件人:全国各地。北京,上海,广州,深圳,成都,西安,西藏,乌鲁木齐——和之前王德明寄的那些一样,全是民政局婚姻登记处。
寄信人:阿依达尔。
录音时长:全是四十五秒。
她点开其中一封。
风声。铃铛声。小孩的歌声。还有羊叫的声音。
然后是他的声音。阿依达尔的声音。很老,很沙哑,像风吹过干枯的草。
“我是阿依达尔。那拉村人。我等一个人,等了二十年。她叫阿依古丽·木拉提,1968年生,那拉村长大的。二十年前去了北京,后来就没了消息。”
“我不找她。我知道她在哪儿。她在北京,朝阳区,民政局婚姻登记处。她过得挺好。结婚了,有孩子了,孩子大了,去国外了。”
“我不找她。我只想让她知道——我在等。不是等她回来。是等她知道,有一个人在等她。”
“如果你们见到她,或者见到认识她的人,请帮我转告一句话。”
他停了停。
“阿依古丽,我在那拉村等你。等你哪天想回来看看。看看那拉村的风,那拉村的铃铛,那拉村的小孩唱的歌。看看那个等了二十年的人。”
“你不用回来。你知道我在等,就够了。”
四十五秒结束。
许兮若又点开另一封。
一样的开头,一样的结尾。
七十三封。七十三次。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信。它们从那拉村出发,飞向全国各地,飞向每一个可能的地方,飞向每一个民政局,飞向每一个能转交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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