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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在警察局里,听着我妈在电话那头说:“颖颖,你别管他了,让他自生自灭吧。”
那是我的弟弟。
准确地说,是我同母异父的弟弟,今年才七岁。
电话那头我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后背发凉。她说:“我跟你叔商量过了,这孩子我们养不了,也不想要了。你把他送福利院也好,送谁家也好,反正——别让他回来。”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气的。
“妈——你说什么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变了调,“那是你亲生的儿子啊!”
“亲生的?”我妈在电话里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像刀子似的刮在我耳朵里,“他爹都不认他,我凭什么要养?颖颖,你知道我为这孩子遭了多少罪吗?你知道村里人怎么戳我脊梁骨吗?你知道你叔为这事跟我闹了多少回吗?够了——真的够了——”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派出所走廊里,身边是刚做完笔录的民警小周。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把一杯热水塞到我手里。
“你弟弟在里面睡着了。”小周说,“手上的伤处理过了,医生说幸好送来得及时,要不然——”
他没说下去。
我明白他的意思。
小宝的右手,是被人活生生打骨折的。
打他的人,是他叫了三年“爸爸”的男人。
我叫田颖,今年二十六,在省城一家不大不小的企业做行政管理。说白了就是打杂的,什么都要管,什么都管不了。每个月到手六千出头,租着城中村一室一厅的老房子,挤着早高峰的地铁,吃着外卖凑单满减的午餐。
这样的我,在省城混了五年,存款没超过三万块。
但我从没想过要回去。
回去那个叫柳河村的地方。
那个藏着我所有不堪记忆的地方。
我妈叫周秀兰,年轻时是柳河村出了名的美人。我爸是隔壁村的,当年骑着二八大杠来提亲,风光得不得了。可我爸命短,我三岁那年他在工地上出了事,人没了。
我妈守寡三年,后来改嫁给了村里的刘德厚。
刘德厚就是我继父。
说实话,刘德厚对我还行。不是亲生的,也没短过我吃穿。但他跟我妈结婚后一直想要个自己的孩子,我妈怀了三次,流了三次,后来医生说不能再要了,再要命都保不住。
我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可我妈不认命。
我十五岁那年暑假回家,发现我妈的肚子大了。
村里的闲话像夏天的蚊子,嗡嗡嗡地往耳朵里钻。有人说我妈跟镇上开五金店的孙老板好上了,有人说孩子是村东头张老三的,还有人说我妈去县城打工那半年,跟一个外地人搞在一起。
我妈什么都不说。
刘德厚也什么都不说。
只是从那以后,刘德厚开始喝酒。喝了酒就摔东西,摔完了就坐在院子里哭,哭完了第二天照样下地干活。
日子像一台生锈的机器,嘎吱嘎吱地往前挪。
我妈生下了一个男孩。
那就是小宝。
小宝出生那天,下了好大的雨。我站在卫生院走廊里,听见我妈在产房里喊得撕心裂肺。刘德厚蹲在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烟雾把他整张脸都罩住了。
护士抱着孩子出来的时候,刘德厚站起来看了一眼,转身就走了。
那天晚上他没回家。
后来我才知道,他去了镇上孙老板的五金店,把人家店门砸了个稀烂。
小宝满月那天,孙老板来了。
那是我第一次近距离看这个男人。四十出头,秃顶,挺着个啤酒肚,脖子上挂着根粗金链子。他站在我家院子里,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放在窗台上。
“秀兰,”他朝屋里喊了一声,“这是我给孩子的。”
我妈在屋里没出声。
孙老板站了一会儿,又说:“我跟你说过了,我家里有老婆有孩子,这事儿我担不起。这孩子——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他就走了。
红包被风吹到地上,刘德厚捡起来,撕成两半,扔进了灶膛里。
火舌卷起来,把那几张红票子烧成了灰。
我妈抱着小宝坐在床上,一滴眼泪都没掉。
她就是这样的人。
越是难受,越不哭。
哭给谁看呢?
村里人的嘴,比刀子还利。他们说小宝是野种,说我家门风不正,说刘德厚窝囊,说我妈不要脸。那些话像冬天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躲都躲不开。
小宝就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到了三岁。
他长得不像孙老板,也不像我妈。他长得很白,眼睛很大,见了人就笑。村里的孩子不跟他玩,他就一个人蹲在墙根底下看蚂蚁,一看就是一下午。
我每次从学校回来,他都会跑过来抱着我的腿,仰着脸叫我“姐姐”。
那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刚出锅的糖糕。
“姐姐——你给我带糖了吗?”
我蹲下来揉他的头发,从书包里掏出两颗大白兔。他接过去,先剥开一颗踮着脚往我嘴里塞,然后再剥另一颗自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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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我觉得,这孩子是老天爷送来的礼物。
可刘德厚不这么想。
他开始打小宝。
一开始是喝醉了酒才打,后来不喝酒也打。用巴掌,用笤帚,用皮带。小宝身上常年带着伤,青一块紫一块。我去拉,刘德厚连我一起打。
我妈站在旁边看着,一声不吭。
有一回我拦住刘德厚,他一把推开我,红着眼睛吼:“你问问他!问问他妈!这孩子是谁的?是谁的?!”
我回头看我妈妈。
她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围裙,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说啊——”刘德厚冲她吼,“你当着孩子的面说!这孩子到底是谁的?!”
我妈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你打死他吧。”她说,“打死他,我也清静了。”
那天晚上我抱着小宝躲在柴房里,他缩在我怀里,小声问我:“姐姐,爸爸为什么不喜欢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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