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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知玉知道,因为白鹤悄悄告诉她,王爷今夜已三次召见工造营校尉,反复确认钩索承重与城墙砖缝深度。
她也知,他肩上那道箭伤每逢阴寒便渗血,今夜必又彻夜难眠。
可她不能去。
她若此刻现身,只会被他当作软弱、打扰,甚至……怜悯。
而她要的,从来不是怜悯。
她要的是,在他最疲惫、最孤绝、最需要一个真正能并肩而立的人时,她恰好站在那里——不是以侧妃的身份,而是以盟友、以臂膀、以……另一个许靖央的姿态。
风雪渐大,穆知玉裹紧斗篷,脚步却愈发坚定。
她折返军医帐取了一包金创药、两幅厚实绷带,又绕道马厩,亲自挑了一匹通体雪白的牝马。那马性子烈,寻常人近身即踢,可她伸手抚过马颈,它竟温顺垂首,鼻息喷在她手背上,暖而湿润。
“以后,你就叫‘照雪’。”她低声说。
照雪,取自“照夜白”之典,亦暗喻她将如雪夜明灯,照亮萧贺夜前行的路。
回到自己帐中,穆知玉褪下外裳,解开左臂缠裹的旧布条。伤口已有些红肿,边缘微微泛白,是冻伤混着刀伤的征兆。她咬牙,将药粉尽数倾入,疼得额角沁出冷汗,却始终未哼一声。
包扎完毕,她吹熄烛火,仅留一豆微光,铺开一张素纸,研墨提笔。
这一封,不寄他人,只给自己。
“癸卯年腊月廿三,青云关外雪夜。吾穆知玉,立誓于此——
宁王若登九五,吾愿为镇国长公主之师,授其兵法韬略,教其辨忠奸、识人心;
宁王若守藩地,吾愿为西陲都护府参军,筑城屯田、练兵戍边,令胡马不敢南窥;
宁王若……身陨于途,吾便焚尽嫁衣,披甲执锐,替他杀尽仇雠,踏平洛京宫阙,取萧贺宸首级,祭于青云关下!
此誓,天地共鉴,鬼神共听。”
墨迹干透,她取火折子,凑近纸角。
火焰舔舐素笺,橘红的光映亮她半张脸,睫毛在火光中投下颤动的影。那影子不像人,倒像一柄正在出鞘的刀。
火舌跃动,吞噬誓言,灰烬飘起,如蝶纷飞。
翌日寅时,天未破晓。
青云关北面断崖下,三十名黑衣死士已列阵待发。每人腰间悬钩索、背短弩、负藤盾,脸上涂着灰黑油彩,只露出一双双亮得骇人的眼睛。
萧贺夜一身玄甲,甲片在微光下泛着冷硬青芒。他未披大氅,肩甲处一道新鲜血渍已凝成暗褐色,却似毫无知觉。他站在队伍最前,仰头望着百丈高的断崖——崖壁陡峭,积雪覆石,唯有几道细窄岩缝可供攀援。
白鹤策马上前,压低声音:“王爷,穆侧妃来了。”
萧贺夜眉峰微蹙,未回头:“让她回去。”
话音未落,马蹄声已至近前。
穆知玉一袭银纹黑锦骑装,外罩玄色斗篷,发髻高束,鬓边斜插一支乌木簪,衬得整张脸清冷如霜。她翻身下马,步履沉稳,直走到萧贺夜身侧三步之遥才停下。
“王爷。”她屈膝,并未行大礼,只将手中一物高举过顶——是一副崭新的皮质护腕,内衬软绒,外嵌青铜兽面纹,腕扣处雕着一只展翅青鸾。
“妾身昨夜亲手所制,专为攀岩而设,防滑、减震、承力,比军中制式护腕多加了三层牛筋绞索。”她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风声,“另备了二十副,已分发给死士们。”
萧贺夜终于侧目。
她仰着脸,火把的光映在她瞳仁里,跳跃如星。那里面没有讨好,没有忐忑,只有一种近乎锋利的平静。
他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接过护腕。
入手微沉,皮革鞣制得极佳,触感柔韧。他翻转细看,内侧一行细小针脚绣着两个字:**同砺**。
同砺者,意为同磨其刃,共赴锋镝。
萧贺夜指尖在那二字上缓缓摩挲了一下,未言一字,只将护腕套上右腕,扣紧。
“跟上。”他翻身上马,声音冷冽如刃,“寅时三刻,崖顶汇合。”
穆知玉翻身上马,缰绳一抖,照雪长嘶一声,四蹄腾空,率先冲向断崖阴影。
三十骑如离弦之箭,隐入黑暗。
风雪不知何时停了。
天边泛起一线青白,像剑锋初露的寒光。
而就在宁王亲率死士攀崖的同时,青云关内,常贲正跪在祠堂蒲团上,面前香炉青烟袅袅,供着三块无字灵牌——一块属于他战死的长子,一块属于被勒令自尽的次子,第三块,牌位上只刻着一个模糊的“许”字。
他枯瘦的手指抚过那“许”字凹痕,喃喃道:“许姑娘……老夫终究,没能护住你。”
话音未落,窗外忽有急促梆子声——三更三点,正是宁王约定攀城的时刻。
常贲缓缓起身,推开窗。
晨光熹微中,他看见北面断崖之上,三十点黑影正借钩索腾挪而上,如附壁蛛蚁,无声无息,却又带着摧枯拉朽之势。
他盯着那为首的一骑,玄甲黑马,身形挺拔如松。
常贲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悲愤,唯有一片死寂的灰。
他转身,抽出供案上一柄锈迹斑斑的佩刀,刀身轻颤,映出他沟壑纵横的脸。
“传令。”他声音沙哑如砾,“开北门。”
“将军?!”亲兵惊呼。
常贲举起刀,横于颈侧,刀刃映着微光,寒气逼人:“告诉宁王——老夫不降,只求他入关之后,准老夫……亲手斩了萧贺宸那狗贼!”
亲兵浑身一震,重重磕首:“是!”
常贲仰头,将一盏冷茶泼在地上,如酹酒祭天。
茶水渗入青砖缝隙,像一道蜿蜒的血。
而此时,穆知玉正攀至断崖中段,左手钩索深深嵌入岩缝,右手紧握岩棱,指节泛白。寒风如刀刮过耳际,脚下是百丈深渊,头顶是未明的天光。
她忽然回头,望向远处宁王那抹玄色身影。
他离她不过十丈,却仿佛隔着整个王朝的兴衰。
可就在这一刻,穆知玉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像雪原初绽的第一朵梅,清绝,凛冽,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欢愉。
她知道,自己终于,真正踏上了那条路。
一条以血为引、以骨为阶、通往权力最中心的路。
而这条路的尽头,不是凤冠霞帔,而是——
她缓缓抽出腰间长刀,刀身映着天光,寒芒四射。
是与他并肩,执掌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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