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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秉白淡淡道：“这一切会不会太过凑巧了？”

    “穆知玉前脚在殿上要被问罪，后脚她的弟弟就跳出来承认是自己主谋，还死无对证，臣想问一句，这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萧执信闻言，挑了挑眉，把玩玉扳指的动作微微一顿。

    “张丞相这话说得倒是有几分道理，杜掌柜方才可是亲口说的，收买他的人是穆知玉，不是穆枫，怎么穆枫一死，主谋就换人了？”

    他的目光转向跪在地上的杜掌柜，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审视。

    “杜掌柜......

    乞丐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眼神飘忽不定，似在极力回忆那人的模样：“她……她戴着帷帽，面纱垂得严实，我看不清脸。只记得手腕上戴了一串红珊瑚珠子，颗颗饱满，油亮得能照见人影。”

    百里夫人冷嗤一声：“红珊瑚？寻常人家哪来这等贵重物件？”

    乞丐缩着脖子点头如捣蒜：“是是是！小的当时也惊了一跳，心想这怕不是哪家贵妇偷跑出来的，出手比县太爷还阔气！”

    许靖央指尖轻叩扶手，声音不高，却像冰珠坠地：“她可说了名姓？或提过什么话？”

    “提了！提了！”乞丐忙不迭道，“她说……说‘若有人问起，就说北梁人药里掺了‘断魂散’，专克大燕人的筋骨命门，吃了三副便气虚，五副便咳血，七副……七副就躺进棺材里，连收尸的钱都省了！’”

    木刀一脚踏在他膝窝上，逼得他双膝一软，重重磕下：“胡扯！北梁医官所用皆是《千金方》与《新修本草》所载正统药性，哪来的‘断魂散’？你当百姓都是傻子？”

    乞丐疼得直抽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小的……小的也不懂啊！那人说，这话越邪乎越好传，越吓人才越信！还说……还说若被人抓到，就咬死是听街口茶肆里的说书先生讲的，说是前朝旧案翻出来的新解……”

    许靖央眸光骤寒。

    茶肆、说书先生、前朝旧案——这一套，分明是穆家惯用的手法。

    当年穆老将军战死北境，朝廷追封时，便是由礼部一位老员外郎，在醉仙楼二楼包厢里，当着三十多位京中士绅的面，将一份“密报”递给穆知玉，言之凿凿说穆老将军是被主和派暗中克扣军粮、延误援兵所致。那老员外郎，正是穆家养了十年的清客，平日最爱在茶楼说古论今，专挑午时人最多时开讲。

    如今故技重施，还是同一套路。

    许靖央缓缓摘下右手银丝护腕，露出一截苍白手腕，腕骨凸起如刃，其上蜿蜒一道旧疤，深褐色，像一条干涸的血河。

    她没看乞丐，只对着窗外梧桐树梢缓缓开口：“你可知，穆老将军当年战殁那夜，北境雪深三尺，火把燃尽，断箭插满尸身十七处，仍撑着不肯倒下，只因身后是大燕八百里边关。”

    乞丐怔住，忘了哭嚎。

    “他死前最后一句话，是让亲兵把他的佩刀带回京，交给年仅六岁的长女穆知玉。”

    “那柄刀，如今就挂在穆府祠堂正中。”

    “刀鞘上刻着八个字——‘忠骨未寒，仇焰犹炽’。”

    乞丐嘴唇哆嗦起来，忽然打了个激灵：“大人……您……您怎么知道这些？”

    许靖央终于侧过脸，面具后的目光如霜刃刮过他面门：“因为那柄刀，是我亲手擦净血污，交到穆知玉手里的。”

    乞丐瞳孔骤缩，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

    他认出来了。

    三年前，穆老将军灵柩归京那日，天降冻雨，百官素服列于朱雀门外。唯有一骑黑马自西而来，马上之人披玄甲、覆银面，未佩刀，只捧一柄裹着黑布的长刀。她翻身下马，单膝跪于灵前，将刀奉于穆知玉手中，未发一言，转身即走。

    那一日，全京城都在传——那是穆老将军当年在边关最信任的副将，许靖央。

    可谁都知道，许靖央早在三年前那场雪夜突围中，为护穆老将军断后，率三百死士陷于敌阵，尸骨无存。

    民间传言，她早已化作北境风雪中一缕英魂，护佑边关十年不落。

    可眼前这人……

    乞丐喉咙咯咯作响，想喊，却发不出声。

    许靖央已不再看他。

    她抬手，轻轻一弹指。

    木刀立刻上前，从乞丐怀里掏出一块半旧的靛青帕子，帕角绣着一只歪斜的蝴蝶——针脚生涩，显是新手所绣。

    百里夫人接过帕子，只一眼，脸色便沉了下去：“这是溪月常用的帕子。”

    许靖央垂眸，指尖捻起帕角蝴蝶翅膀上一点暗红污渍，凑近鼻端一嗅——苦杏仁味极淡，却分明是砒霜混着陈醋熬炼后残留的余气。

    她冷笑一声：“好手段。”

    原来溪月并非单纯传递消息，而是借帕子藏毒，再以“试药”为名，将微量砒霜混入北梁义诊摊子旁施舍的安神汤里。那汤本是给排队久候的老弱妇孺饮的，温润滋补，无毒无害，可一旦混入此物，初时不显，三日后却会引发心悸气短，与谣言所言“吃药三副即气虚”严丝合缝。

    难怪百姓信了。

    不是谣言可怕，而是“症状”真出现了。

    “去查溪月这几日去了哪些药铺，买了何药。”许靖央起身，银面在日光下泛出一线冷光，“再查穆知玉昨夜戌时至亥时，是否离府。”

    百里夫人领命而去。

    半个时辰后，她疾步回返，面色铁青：“查到了。溪月昨日申时在济世堂买了一两‘白附子’、三钱‘朱砂’，又在城东惠民药局要了半斤陈醋；而穆知玉……她根本没出府，但穆枫昨夜戌时独自策马出了西城门，一个时辰后折返，马鞍下夹着一只湿漉漉的竹筒。”

    木刀立刻道：“属下带人追过他马蹄印，往北十里坡方向去了。”

    许靖央静默片刻，忽然问：“苗苗那间小院，可搜过了？”

    “搜了。”百里夫人低声道，“灶台灰烬里挖出三张烧剩的纸片，字迹焦黑难辨，但拼在一起，能看出‘施家失火’‘彭瀚海’‘井水’几个字。”

    许靖央闭了闭眼。

    来了。

    所有线索，终于拧成一根绳——

    施家大火，是人为纵火，火源在后院枯井旁堆放的桐油桶；而当日救火时，彭瀚海等人提水所用的那口古井，井壁内侧有新鲜凿痕，深约半寸，形如环状凹槽，绝非自然形成。

    那是为了固定绞盘滑轮留下的痕迹。

    也就是说，有人提前在井底埋设了汲水机关，使井水能在火起时迅速喷涌而出，制造“众人合力扑灭大火”的假象——既彰显北梁人“急公好义”，又让施智文对彭瀚海感恩戴德，为后续邦交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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