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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沐寒枫。

    他并未持剑，并未结印，甚至未看万化魔王一眼。他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微张，掌心向上，似在承接什么。

    而万化魔王跪地的右膝之下，大地无声裂开一道细缝。缝隙中，一点幽蓝微光缓缓升起——正是此前万化魔王初临无妄城时，为试探护城大阵威力，随手掷出的一枚“湮灵钉”。此钉乃他以自身魔核碎片炼制，专破各类禁制法阵，钉入地脉后可潜伏三日不散，今日恰逢其时。

    沐寒枫掌心幽光一闪，湮灵钉应召而起，滴溜溜旋转着落入他掌中。

    万化魔王终于色变：“你……何时……”

    “你掷钉时，我数了三十七息。”沐寒枫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笃定，“你说过，湮灵钉离体三日必衰，衰则反噬。它现在，刚好‘衰’了。”

    话音落，他五指猛然合拢！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细微到几不可闻的“啵”。

    湮灵钉在他掌心寸寸碎裂，化作一缕幽蓝流光，顺着他的手臂逆流而上，眨眼没入眉心。沐寒枫双目骤然睁开，瞳仁深处，一点幽蓝星火静静燃烧。他周身气息毫无变化，可万化魔王却感到一股源自本源的、冰冷彻骨的寒意——仿佛自己所有魔功运转的轨迹、所有神通酝酿的节点，都在那一瞬被对方彻底洞悉、标记、锁定。

    这是“万化魔经”最致命的克星——“溯源观想”！

    唯有将自身神魂修炼至返照本源之境者，方可借外物衰变之机，逆溯其炼制本源，从而窥破施术者一切根基奥秘。而沐寒枫，前世便是以此道登顶魔尊之位，亲手焚毁过三十六部失传魔典。

    万化魔王仰天狂吼，庞大身躯开始崩解，黑雾沸腾，魇龙之形寸寸剥落，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人形。他试图再次化形，可每一次筋肉蠕动，沐寒枫眉心幽蓝星火便微微一跳，他体内魔气便如遭重锤，紊乱溃散。他引以为傲的万化之能，此刻竟成了催命符咒——每一次强行重塑，都在加速自身魔核的崩坏！

    “不可能……你明明只是个……”他嘶声咆哮，声音却越来越弱，嘴角溢出的不再是黑血，而是混着金屑的灰败脓液。

    沐寒枫缓步上前，靴底踩碎一块龟裂的青石，发出清脆声响。他俯视着跪地抽搐的万化魔王，声音很轻，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你错了。我不是‘只是个’什么。”

    他顿了顿，幽蓝星火在瞳中缓缓流转，映着满地狼藉与远处血噬魔王大军逼近的号角。

    “我是那个，把你写进《魔典·灾厄篇》第七页，备注‘遇之即诛，勿留全尸’的人。”

    万化魔王浑身剧震，瞳孔涣散，喉咙里咯咯作响，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喷出一大口夹杂着碎骨的黑血。他挣扎着抬起头，死死盯着沐寒枫的脸，目光里第一次没了狰狞，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骇与一丝……迟来的、荒谬的明悟。

    “原来……是你……”

    话音未落，他整具身躯轰然爆开！没有惨叫，没有黑雾翻涌，只有一团无声无息的灰烬，被夜风一吹，便消散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战场骤然死寂。

    唯有血噬魔王的号角声愈发清晰，如潮水般涌来。

    谬翔飞飞掠而至，落在沐寒枫身侧，看着那片空荡荡的焦黑地面，久久无言。他忽然想起沐寒枫初入无妄城时，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背着一只旧药箱，眉目温润，说话轻声细语，连给伤员包扎时，指尖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暖意。

    那时他唤他“沐大夫”。

    可方才，那人站在灰烬之前，眉心一点幽蓝未熄，衣摆沾着星点黑血，周身气息沉静如渊，仿佛刚才碾碎的并非一尊横行魔界的万化魔王，不过是一只碍眼的飞虫。

    陆明羽收剑入鞘，走到沐寒枫身旁，递过一方素净手帕。沐寒枫接过，擦去手背上一滴溅上的污血，动作从容，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尘埃。

    茅修然拄刀而立，粗重喘息渐渐平复，他望着沐寒枫的侧脸，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老大，下次装柔弱，记得提前支会一声。我这把老骨头，差点被你吓出毛病。”

    徐红雪收针入袖，指尖捻着一枚未用完的银针，淡淡道：“他装得不算好。脉象太稳，呼吸太匀，指尖温度比常人高两分——医者切脉，岂会看不出气血奔涌如江河？”

    沐寒枫闻言，终于抬眸，唇角微扬，那点幽蓝星火悄然隐去，又变回那个温润如玉的青年医修。他看向谬翔飞，声音温和：“谬会长，城外魔军，还要劳烦你调兵遣将了。”

    谬翔飞喉结滚动，深深吸了一口气，单膝重重跪地，额头抵上冰冷地面，声音哽咽却字字铿锵：

    “属下谬翔飞，叩见魔尊大人！”

    这一声“魔尊”，再无半分试探，只有彻骨虔诚。

    远处，血噬魔王的先锋军已踏破云层，黑压压一片如墨云压境。可就在前锋魔将勒马欲呼喊时，他忽然僵住——视野尽头，无妄城高耸的城墙之上，不知何时立着一道纤细身影。

    沐风华一袭素白长裙，衣袂在夜风中轻轻飘动，手中提着一盏琉璃灯。灯内无火，却盛着一泓流动的、温润的月光。她抬眸望来，目光平静无波，却让那魔将心头一凛，竟不敢再进半步。

    她身后，无妄城结界无声流转，光芒柔和，却坚不可摧。

    而城下，沐寒枫缓缓转身，朝姐姐的方向望去。两人目光在夜色中相接，无需言语。沐风华微微颔首，指尖轻点灯盏，那泓月光便如活水般漫溢而出，温柔覆盖整座城墙，也将下方浴血奋战的众人轻轻笼罩。

    谬翔飞仍跪在地上，却感到一股暖流自额心悄然渗入，疲惫一扫而空，神识清明如洗。他听见沐寒枫低声说：

    “姐姐的灯，从来不止照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陆明羽染血的剑鞘，茅修然绷紧的手臂，徐红雪袖口未干的汗渍，最后落回谬翔飞低垂的头顶。

    “还照人。”

    夜风卷过战场，吹散最后一缕灰烬。

    无妄城上空，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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