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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苦一年的汗水。
李秀君披着一件衣服,对钟应吾说:“顾肖的父亲是动物学家顾建华,母亲是植物学家肖兰君,当年在整个学术界都是响当当的人物。他的父母是国內首批自愿前往定点扶贫项目的院士,早年之所以来这裏,实际上都是为了日后的扶贫打基础。所以,从某种角度来说,顾肖后来做的一切,也都是继承了父母的遗志。”李秀君面色复杂,他捂着眼睛,低头嘆了口气,“至于他们,是在勘测山上情况的时候发生了意外,甚至最后……尸骨无存。”
钟应吾问:“为什麽刚出事的时候村民们没有选择把顾肖送回城裏去?”
“因为村裏的人都相信龙生龙,凤生凤。他们自始至终都想让顾肖留下来,因为他是唯一一个可能带村子走出大山的人。”李秀君停下脚步,“可当顾肖真的可以走出大山的时候,他们又后悔了,不想让顾肖走出去了。因为他们害怕顾肖一旦走出去,会把他们留在这裏……”
钟应吾憋闷地气道:“我不想理解他们的这种做法。”
他的模样把李秀君逗笑了:“嗯,不理解也是正常的,我也不能理解——所以在我把顾肖送走之后,这麽多年来他从没回来过,一次都没有。只有逢年过节会给我写信,寄来好多东西。”
有从北都市寄来的,也有从美国寄来的,一箱一箱,李秀君全部都好好收起来了。
只是人间的面总是见一面少一面,老师看不懂那些东西的价格,老师只是想再亲眼看看自己从小养大的小孩长得高不高,过得好不好。
李秀君嘆了口气:“事实上,有时候冷静下来想想,顾肖没回来也是正确的选择。如果那之前他真的回来一次,大概这辈子再也別想出去了。”
“为什麽?”钟应吾问。
“就这麽说吧,把顾肖送走后,我度过了相当一段时间灰暗的日子,受尽了村民的白眼。”李秀君说,“所以,如果那段时间顾肖回来的话,绝对会被村民扣下,他们不会让顾肖有再一次离开的机会。”
似乎不用继续追问下去了。
因为他们不想看到顾肖奔向崭新光明的人生。
“就算我受尽了白眼又如何?我从不后悔。”李秀君淡然道,“那可是顾肖的一生啊,我不能因为这群人的一己私欲毁了他。顾肖可以飞得更高更远,我们有目共睹。他能做到的,远比我们想象中的要多得多。”
——事实上顾肖也的确全部都做到了。
在顾肖发表文章的第二年,国/家的脱贫攻坚组就来了,说要将这裏的一切刊登到国/家最高权威的报纸。
“你猜怎麽着?村民们从憎恶我,到忽然全部都对我恭恭敬敬。”李秀君依然温和地笑着,说着让人毛骨悚然的现实,“好奇怪啊,这是为什麽呢?”
钟应吾坐上车,拉上车门,李秀君沉默地朝他挥手道別。
临行前,钟应吾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麽,降下了一半的车窗问李秀君。
“对了,李老师。我只是……只是有点好奇,过去四处散播冯玲老师谣言的那个人,他后来怎麽样了?”
李秀君听完先是一愣,而后就笑了。
“你很了解顾肖嘛。”
只是那个笑,钟应吾这辈子都忘不掉。
李秀君的眼神明明灭灭,表情看起来分明在笑,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
良久,他开口了。
“在上面准备资助三景乡脱贫的时候,那位佚名作者提出:如果他们是真心想要振兴这裏的教育,唯一的要求就是让侯老汉离开。不然,他会公布出一个可怕的黑色故事,让这裏变回没有老师敢来的荒山。”
“孩子未来的教育关乎着三景乡的命运。这样滔天大的利益和一个一无所有还满是前科让人嫌弃的老头……你知道的,村民们会怎麽选。”
所以那老汉被安排去了三景乡的荒山上开荒、护林,美其名曰是为他好。因为护林员的工资在这裏也算是‘高薪’了,为了他智力障碍的儿子,他不得不上山去赚辛苦钱。
“现在他是村子裏唯一一个仍然住在山上的人。”
想起那由木板铺设的、摇摇欲坠的“山路”,钟应吾无端地打了个哆嗦。
李秀君还是送走了这麽久以来三景乡唯一的来客,钟应吾。虽然这次回来的不是顾肖本人,但是一想到这位是顾肖自己选择的爱人,李秀君也已经很满足了。
还是个公/务/员呢,想必同样是个好孩子。
看着汽车缓缓消失在视线中,李秀君放下手臂,抬起头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如释重负地笑了。
李秀君知道,没有过去的顾肖,就没有三景乡的今天。
数年前他收到的那封匿名信上的最后一句这麽写道:
“如果山上不能没有人,注定有人要去护林,那麽,那个人为什麽不能是毁了冯老师的侯三?”
而李秀君的回信,也仅仅短短数词而已——
“春树暮云,祉猷并茂;顺颂时宜,昭昭如愿。*”
……
开出三景乡一段路程后,钟应吾脑子裏一片混乱,不得不将车子停在路边整理思绪。
尽管已经三月份,可周边的山上还累着皑皑白雪。钟应吾颤抖着手掏出烟,火机擦了三次才点燃,他深深地吸了一口。
他目光失焦,李秀君的话逐渐在他的眼前凝聚成了更加具体的画面。
顾肖……顾肖……!
如果开始的时候顾肖的父母没有发生意外;如果他的父母最后能带他离开;如果冯玲没有被村民骚扰;如果三景乡的村民没有那麽自私、没有执意想将他一辈子留在山裏;如果在那个乡下的夜晚,他趁着如水月色坚持问清顾肖的过去;如果他能早一点陪顾肖回到三景乡探望老师……
如果,如果……
如果……!
可为什麽,偏偏这一切都没有如果?!!
“啊啊啊——!!!!”他忽然疯了一样地伏在方向盘上,嘴裏发出痛苦的吼声。
心脏痛,为什麽会那麽痛?仅仅只是听到那些过往钟应吾就几乎喘不过气来,何况是亲身经歷这一切?
为什麽,为什麽那个人偏偏就是顾肖?为什麽被牺牲的总是他?
钟应吾不明白。
他抬起头,看到阳光挣扎着从云层的缝隙中透出,却终究穿不透山顶那层浓雾。空气裏温度渐渐爬升,暖意模糊漫开,可光线依然被滞重的雾气吞没,四下一片朦胧。
像极了那个拼尽全力的小男孩,就算被命运毫不留情地按住脑袋、压在地上,却仍然咬着牙,不服输地挣扎着。
钟应吾被这一幕惊呆了。
——是啊,毕竟是十万大山啊。
大山太高了,挡住了顾肖飞出去的路。
大山又太重了,重到让顾肖连呼吸都成了挣扎。
大山实在太无情,层层叠叠、弯弯绕绕,就这样困住了顾肖的前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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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树暮云”化用杜甫《春日忆李白》诗意,借春日树木与暮色云霞喻指对远方的思念;“祉猷并茂”愿福祉与谋略皆丰盈;“顺颂时宜”是传统书信用语,祝福一切顺应时节;“昭昭如愿”则祈愿心之所向皆明朗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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