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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可知，本帅为何偏选今夜动手？”
他顿了顿，猩红大氅在风中猎猎翻飞：
“因为今夜子时，洛羽率五百骑已离营西去，说是要接应一支从西境赶来的援军。他不在，你们才敢跳出来送死。可惜啊……他走得越远，你们死得越快。”
呼延烈额角青筋暴起，怒极反笑：“好！好！好！王崇贵，你真当风先生是傻子？你以为他不知道你会趁他不在动手？”
“他当然知道。”王崇贵的声音忽然转柔，竟带三分惋惜，“所以他走之前，亲笔写了三道军令——第一道，命我暂代盟主职权，节制各部；第二道，命我若遇叛乱，可先斩后奏；第三道……”他缓缓抬起左手，掌中托着一枚铜符，在火光下泛着幽暗光泽，“命我在此役之后，将所有参与抢尸者，不论主从，尽数编入死营，充作攻城肉盾。”
铜符正面铸“风”字篆文，背面阴刻“断魂”二字。
种师衡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雪粒呛进喉咙，咳出一口血沫：“不可能……他不会……”
“不信？”王崇贵轻笑一声，朝左右颔首。
一名亲兵立刻捧上一卷油布包裹的文书，就地展开，火光映照下，那确是洛羽亲笔字迹，墨色沉厚，力透纸背，末尾朱砂钤印清晰可辨——正是风氏独门“鹤唳九霄”印，九道鹤羽纹路分毫不差。
呼延烈盯着那印，忽然笑了，笑声凄厉，混着血气喷涌而出：“呵……风先生啊风先生，你算尽天下，却算漏了一件事——”
他猛地撕开自己胸前皮甲，露出里衣下密密麻麻的陈年刀疤，最深一道自左肩斜贯至右腹，皮肉翻卷如蜈蚣：“我大哥替我挨的鞭子，我替族人挡的箭，我睡过的雪坑、喝过的马尿、啃过的树皮……这些事，你洛羽再神，也没亲眼见过！”
他抬手指向高坡，声音如裂金石：
“你给王崇贵三道令，可你忘了——我们胡人认的不是印，是命！是拿命换来的信！是大哥替我挨的鞭子，是我替族人堵的刀口！你洛羽再聪明，也教不会一个饿疯了的人怎么咽下最后一口馕饼！”
种师衡闻言，霍然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却不再迷茫。
他缓缓解下腰间皮囊，仰头灌下最后一口烈酒，酒液顺着他下颌淌下，在雪地上烫出嘶嘶白气。然后他拔出大刀，反手将刀尖狠狠扎进自己左大腿外侧，鲜血瞬间涌出，浸透裤管。
“啊——！”他痛吼一声，声音却异常清醒，“呼延兄，你听好了——”
他喘息粗重，一字一句，如铁钉楔入冻土：
“我种师衡今日断腿立誓：若风先生真签了这三道令，我亲手砍下自己这双腿，滚回种莫族祖坟前磕头谢罪！可若此令是假，若他早知王崇贵要在此设伏，却故意离营——”
他猛地抽出刀，血珠甩落雪地，绽开点点暗梅：
“那我种师衡，从此与风氏恩断义绝！不死不休！”
呼延烈凝视着他腿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忽然大笑，笑得眼泪直流，随即抄起弯刀，朝着自己左手小指狠狠剁下！
“咔嚓！”
指节断裂，鲜血喷溅。
他将断指拾起，裹进一块干净皮子，塞进种师衡染血的手中：“拿着！这是我的信物！也是我的赌注！若风先生清白，我呼延烈提头来见！若他欺我等愚钝……”
他抹了一把脸，血与雪混成泥浆，眼中却燃起焚尽一切的烈焰：
“那我就烧了他那座鹰愁坡大帐！把他写的每一纸军令，都拿去喂狗！”
两人相视，血光映火，再无言语。
就在此时，断魂涧方向，雪雾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悠长鹰唳。
不是夜枭，不是苍鹰——是驯养多年、通晓军令的斥候猎鹰，羽翼破空之声锐利如刀。
紧接着，三支响箭破空而起，在漆黑天幕炸开赤红火花，排成一线，直指东方。
是洛羽的暗号。
不是求援，不是撤退，而是——
**“火种已落，速入矿道。”**
呼延烈与种师衡同时抬头，目光如电，穿透风雪，死死锁住那三朵赤红火花。
种师衡突然弯腰，从地上那具流民尸体怀中摸出一物——半块烤硬的黑麦饼，饼底用炭条写着两个小字：
**“信我。”**
字迹稚拙，却与洛羽当年教流民孩童识字的笔法一模一样。
风雪更急了。
千荒军重甲距此已不足二十步，绞龙阵铁戟森然，寒光凛冽。
呼延烈猛地将断指皮包塞进种师衡手中，嘶声低吼：“带人走！往断魂涧！我断后！”
“你疯了？你一个人拦不住他们！”种师衡怒目圆睁。
“我不是拦他们。”呼延烈咧嘴一笑，满口是血，“我是给他们看——什么叫胡人的骨头！”
他霍然转身，面对千军万马，将手中弯刀高高举起，刀锋映着火光，竟似燃起一层血焰：
“呼延族的崽子们！听好了！今日咱们不抢尸了——”
他狂笑一声，声震四野：
“咱们抢命！抢活路！抢一个能让子孙后代不用再啃树皮的冬天！”
话音未落，他已如离弦之箭，迎着千军万马，独自冲了出去。
不是逃，是撞。
不是退，是焚。
身后，种师衡牙关紧咬，一把拽起身边还能动弹的数十名青壮，嘶吼如雷：
“跟我走！断魂涧——！”
雪原震动，千余人影如溃堤之水，朝着那片吞噬一切的墨色深渊，决然奔去。
风雪咆哮，火光渐灭。
高坡之上，王崇贵久久伫立，望着那道逆冲而上的孤绝身影，良久，缓缓摘下头盔。
火光映亮他半张脸——眉骨一道旧疤，蜿蜒如蛇，正是三年前断魂涧底，被洛羽亲手所伤。
他凝视着呼延烈消失的方向，喃喃道：
“洛羽啊洛羽……你到底，是想救他们，还是——”
“在逼他们，亲手把你，从神坛上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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