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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说,今年煤矿上活儿多,过年不回来了,多挣点钱,开春给家里买头牛。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煤矿上来人报信:陈有根没了。
父亲最后说的话,是让大哥好好供他念书。
河生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糊的报纸已经旧了,黄黄的。借着月光,他能看见报上的字,模模糊糊的。他忽然想起那张《河南日报》上的消息:我省今年高考录取工作结束,三万余名考生被录取。三万多名。他想,要是有一天,他的名字也在那三万多名里,父亲会不会高兴?
会的。一定会的。
五月初,学校放农忙假,河生回家帮忙。
麦子快熟了,黄澄澄的一片。河生跟着母亲下地,割麦子,捆麦子,往打麦场上扛。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看着麦垛越堆越高,心里踏实。
歇息的时候,母亲坐在地头的树荫下,喝凉水。河生也坐下来,看着远处的黄河。黄河从西边流过来,在东边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妈,”他说,“我想好了。”
母亲看着他。
“我选东边。”他说,“孟津。离洛阳近,以后回家方便。”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行。”
“妈,您呢?”
母亲没说话。她看着远处,看着黄河的方向。过了很久,她说:“你爹的坟,我去看过。坐北朝南,能看见黄河。他从小就爱看黄河,说一辈子看不够。新地方,还能看见黄河吗?”
河生不知道该说什么。
“算了,”母亲站起来,“搬就搬吧。你爹要是活着,也会让你搬的。”
她扛起扁担,往麦田里走。河生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有些佝偻的背。母亲今年四十三,看起来像五十多。
他忽然想起德顺爷说的话:你好好念书,念出去了,走得远远的。到时候,你妈跟着你享福。
他站起身,扛起扁担,跟了上去。
六月底,期末考试。
河生考了全班第一,年级第三。成绩出来那天,周老师又把他叫到办公室,笑眯眯地看着他。
“陈河生,你这个成绩,保持下去,考大学没问题。”
河生低着头,没说话。
“你有没有想过,”周老师说,“将来考什么专业?”
河生想了想,说:“没想过。”
“那你现在想想。”周老师摘下眼镜,擦了擦,“你的理科好,尤其是物理。将来可以考工科,学机械、学电机、学水利,都行。现在国家搞建设,缺的就是这方面的人才。”
河生听着,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水利。修水库的。小浪底水库,就是水利工程。要是他学水利,将来是不是也能修水库,也能让别的村子搬家?
他不知道这个念头是从哪来的。说出来有点奇怪,但确实在脑子里转了一下。
“我再想想。”他说。
“行。”周老师戴上眼镜,“慢慢想。还有一年多呢。”
走出办公室,林雨燕在走廊里等他。
“考得怎么样?”她问。
“还行。”
“还行是第几?”
“第三。”
“哇!”她眼睛亮了,“你这么厉害!我才第十一,差远了。”
河生没说话。两个人往宿舍走,走过操场,走过食堂,走过那排杨树。杨树的叶子绿油油的,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哎,”林雨燕说,“暑假你有什么打算?”
“回家。干活。”
“我可能要去洛阳。”她说,“我爸说,让我去上补习班,数学和英语。他说我英语太差,拉分。”
河生点点头。
“要不,”她忽然转过头来,看着他,“你也去吧?咱俩一起,还能互相照应。”
河生愣了一下:“我不去。”
“为啥?”
“没钱。”
林雨燕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说:“那要不,你来我家,我给你补?我把我学的教给你,不要钱。”
河生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行不行?”她问,眼睛亮亮的。
“我……我得干活。”
“干活晚上也得睡觉吧?”她说,“你白天干活,晚上来我家,我给你补英语。就这么定了。”
她又跑了,辫子一甩一甩的。河生站在那儿,看着她跑远,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暖暖的,又有点慌。
暑假里,河生真的去了林雨燕家。
他白天在黄河滩筛砂石,晚上骑车去县城。三十里路,骑一个多小时。到林雨燕家的时候,天都黑透了。林雨燕家在县电厂家属院,两间平房,院子里种着葡萄。她爸是电厂的技术员,她妈在供销社上班。
第一次去的时候,河生紧张得不行。站在门口,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林雨燕把他拉进去,跟她爸妈介绍:“这是我们学校的陈河生,数学竞赛全县第二。他来帮我补数学,我帮他补英语。”
林雨燕的爸妈看了看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她妈给他倒了杯水,她爸继续看报纸。
从那以后,河生每礼拜去两三次。林雨燕教他英语,他教林雨燕数学。两个人坐在院子里,葡萄架下,点着一盏台灯。蚊子多,林雨燕就点一盘蚊香,两个人一边拍蚊子一边做题。
有时候做累了,林雨燕就跟他聊天。聊学校的事,聊她小时候的事,聊她想去哪儿上大学。
“我想考郑州大学。”她说,“离家近,我妈不让去太远。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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