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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吧。”
两个人又拌嘴。河生没听进去。他靠着车窗,看着窗外。天黑了,路灯亮着,照得路面明晃晃的。车窗外是工厂的围墙、仓库的屋顶、烟囱的影子。他想,他选对了专业。船舶工程,就是他该做的事。海军,就是他该去的地方。
他摸了摸兜里的铜铃,铃铛温温的。德顺爷,您看见了吗?我上军舰了。我摸到军舰了。将来,我要造军舰。造比这个更大的军舰。造航空母舰。
他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一九九六年五月十八日,舟山,海军基地。第一次登上军舰。我要造这样的船。不,我要造比这更好的船。
六
六月,期末考试又要到了。
河生比上学期更紧张了。他给自己定的目标是第一名。他每天泡在图书馆里,从早到晚。他把这学期的笔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把所有的习题都重新做了一遍,把错题本上的题又看了五遍。
最难的是船舶阻力。这门课是孟教授教的,内容多,计算量大,还有很多需要灵活运用的地方。河生把那本英文参考书又看了一遍,把每一个公式都推导了一遍,把每一道例题都做了一遍。他还写了那个五千字的读书报告,交给孟教授。孟教授看了,说:“不错。但还不够。你要把理论跟实践结合起来。光有理论,没有实践,是纸上谈兵。光有实践,没有理论,是盲目蛮干。”
河生想了想,说:“那怎么才能把理论和实践结合起来?”
“去做。”孟教授说,“去船厂,去研究所,去设计院。看真正的船,算真正的数据,解决真正的问题。你下学期有个课程设计,造一艘小型船。那是你第一次真正的设计。好好做。”
“好。”
六月底,考试周。
河生瘦了,但精神很好。他的眼睛亮亮的,走路很快,说话也快了。赵磊说他像一台机器,上了发条,停不下来。
第一门考的是船舶阻力。孟教授出的题,很难,有很多计算题,还有一道设计题——设计一艘护卫舰的船型,计算它的阻力,并分析阻力对航速的影响。河生做了两个小时,把每一道题都做完了。他检查了一遍,改了两个计算错误,然后交卷。
走出考场,赵磊问他:“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啥意思?能考多少?”
“应该能上九十五。”
赵磊叹了口气:“我估计能及格就不错了。”
第二门考的是船舶推进。这门课是另一个老师教的,姓张,年轻,刚从国外留学回来。他出的题很新,有很多新概念、新方法。有一道题是关于喷水推进的,河生在参考书上见过,但课本上没有。他想了一会儿,用流体力学的方法推导出了计算公式,算出了结果。
第三门考的是材料力学。这门课是基础课,但很重要。河生复习了很久,把每一章的重点都过了一遍。考试的时候,他发现有一道题是上学期期末考试的原题,但他没有直接写答案,而是把推导过程一步一步写下来。
最后一门考的是英语。河生已经不那么怕英语了。他的听力进步了很多,能听懂常速英语新闻了。他的口语还是不太好,但考试不考口语。阅读理解他做得很快,作文也写得顺。作文题目是“My Future Plan”,他写了三句话:I will build warships. Warships that can sail across the ocean. Warships that can protect my country.
考完最后一门,他走出考场,站在操场上,深吸了一口气。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操场上有人在踢球,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晒太阳。他站在那儿,看着他们,忽然觉得,世界真美好。
成绩出来那天,他去看榜。船舶系一百二十个人,他考了第一名。船舶阻力九十六分,船舶推进九十三分,材料力学九十五分,流体力学九十一分,英语八十八分,政治八十五分。
他站在榜前,看了很久。第一名。他做到了。
赵磊考了第三十二名,拍着他的肩膀说:“哥们儿,你太牛了!第一名!我请你吃饭!”
刘建国考了第四名,还是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但河生注意到,他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像是高兴,又像是不甘心。
张伟考了第三十八名,嚷嚷着说下学期一定要努力。陈志远考了第三名,慢条斯理地说:“不错,比我高两名。”
河生回到宿舍,给家里写了一封信。他告诉大哥,他考了第一名。他没有说总共有多少人,他觉得第一名就是第一名,不管多少人。
信寄出去后,他开始想一件事:暑假回不回家?
这次,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决定:回。
他想母亲了。想大哥了。想陈冉了。想黄河了。想林雨燕了。
他在火车站排了一天的队,买到了一张回家的火车票。硬座,七十二块——又涨价了。他把票揣在兜里,心里踏实了。
走之前,他跟方卫国见了一面。
方卫国也考完了,考得不错,班级第一。他请河生在学校门口的小饭馆吃饭,点了四个菜,一瓶啤酒。
“你什么时候走?”方卫国问。
“后天。”
“我大后天。你先走。”
两个人喝了一杯酒。方卫国说:“河生,你知道吗?我这学期在校报发了五篇稿子,有一篇还上了头版。下学期我准备竞选团长。”
“行啊。”河生说。
“你呢?下学期有什么打算?”
“好好学习。争取保持第一。”
“保持第一?”方卫国笑了,“你这也太稳了吧?就不能想想别的?”
“想什么?”
“想点别的。比如……女朋友。”
河生愣了一下。他想起林雨燕,想起她亲他的那一下,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他低下头,没说话。
“有情况?”方卫国凑过来,“是谁?快说!”
“没有。”
“你骗人。你脸红了。”
河生摸了摸脸,确实有点热。他说:“就是一个同学。高中的。”
“高中的?林雨燕?”
河生没说话。
“我就知道!”方卫国拍了一下桌子,“我早就看出来了!高中时候就看出来了!她对你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你看她的眼神不一样。她看你的眼神也不一样。”方卫国喝了一口酒,“你跟她说了吗?”
“没有。”
“那她跟你说了吗?”
河生想起她说的话——“我喜欢你。”那是两年前的事了。在黄河边上,她说的。他说:“说了。”
“那你怎么说的?”
“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方卫国瞪大眼睛,“人家跟你表白了,你什么都没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方卫国叹了口气,“你这个人,什么都行,就是感情的事不行。人家姑娘跟你表白了,你至少得给个回应吧?行就行,不行就不行。什么都不说,算怎么回事?”
河生低下头。他知道方卫国说得对。他欠林雨燕一个回答。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喜欢她吗?喜欢。从高中就喜欢。但他能给她什么?他在上海,她在新乡。他毕业以后,可能在船厂,可能在研究所,可能在上海,可能在别的地方。她毕业以后,可能回洛阳,可能当老师。他们能在一起吗?他不知道。
“你别想太多了。”方卫国说,“喜欢就喜欢。将来怎么样,将来再说。现在不说,将来就没机会了。”
河生点点头。
两个人喝完了酒,走在校园里。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得校园里亮堂堂的。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在月光下像一片片翡翠。蝉在叫,一声接一声,很响。
“河生,”方卫国忽然说,“你说,十年后,咱们会在哪儿?”
“不知道。”
“我有时候想,十年后,你也许在造船厂,在设计航空母舰。我可能在报社,在写大新闻。你也许跟林雨燕在一起了,也许没有。但不管怎样,咱们还是兄弟。”
“对,还是兄弟。”
两个人在校门口分手。河生走在回学校的路上,月亮跟着他走。他走快,月亮也走快;他走慢,月亮也走慢。他把手插进兜里,摸到那个铜铃。铃铛温温的。
后天,他就回家了。他要跟林雨燕好好谈谈。
七
七月,河生回了家。
这一次,他没有先回家,而是直接去了新乡。
他在洛阳下了火车,转乘去新乡的长途车。三个多小时的车程,他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风景。豫东平原,一望无际。玉米地、花生地、棉花地,一片一片的,绿油油的。村庄在远处,白墙灰瓦,树影婆娑。他想,林雨燕就在这个平原上的某个地方,在某个校园里,在某个教室里,在某个宿舍里。他想见她。
长途车到了新乡,他下了车,站在车站门口。新乡不大,但比洛阳小,比孟津大。街上有很多学生,背着书包,骑着自行车,说说笑笑的。他问了一个人,找到了河南师大的方向。
他步行去的。走了半个多小时,到了校门口。门柱上挂着一块牌子:河南师范大学。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几个字,心里忽然有点紧张。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校园不大,但很安静。梧桐树很高大,枝叶茂密,遮住了整条路。草坪上有几株花,红的黄的紫的,开得正盛。远处有一座教学楼,灰砖的,很旧,但很整洁。再远处是宿舍楼,一排一排的,红砖的,阳台上晾着衣服,花花绿绿的。
他找到了数学系的宿舍楼。在楼下,他拦住一个女生:“请问,林雨燕住哪个宿舍?”
女生看了他一眼:“你是她什么人?”
“同学。高中的。”
“哦。她住三楼,302。你等一下,我上去叫她。”
河生在楼下等着。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来,在地上画出斑斑点点的光斑。蝉在叫,很响,但他不觉得吵。他站在那儿,看着宿舍楼的门口,心跳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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