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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
几分钟后,林雨燕从楼里跑出来。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一条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辫。看见他,她愣住了,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陈河生?”她的声音有点抖,“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你。”
她看着他,眼睛红了。然后她跑过来,一把抱住了他。
河生愣住了。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抱过。她的身体很软,很暖,贴在他身上,像一团火。她的头发蹭在他脸上,痒痒的,有洗发水的香味。她的手环着他的腰,很紧,好像怕他跑掉。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抱住了她。她的背很瘦,能摸到骨头。她的肩膀在抖,她在哭。
“别哭了。”他说。
“我没哭。”她说,但眼泪还在流。
他松开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她。她接过来,擦了擦眼睛,然后笑了。
“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
“我想给你一个惊喜。”
“惊喜?”她笑了,“是惊吓吧。我以为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是想见你。”
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然后她拉起他的手:“走,我带你逛逛我们学校。”
她带他逛了校园。教学楼、图书馆、操场、食堂、小花园。她一边走一边介绍,像一个小导游。她说,这栋楼是民国时候盖的,那栋楼是五十年代盖的。她说,这个图书馆有三十万册书,她经常来。她说,这个操场她每天早上跑三圈,已经坚持了一年了。她说,这个小花园是她最喜欢的地方,春天的时候开满花,很漂亮。
河生听着,看着她。她的脸在阳光下白里透红的,眼睛亮亮的,嘴唇微微翘着。她说话的时候,眉毛会动,鼻子会皱,很有意思。他忽然觉得,她比高中时好看了很多。不光是外表,是整个人。她变得自信了,开朗了,成熟了。
逛完了校园,她带他去学校外面的一个小饭馆吃饭。饭馆不大,但很干净。她要了两个菜:鱼香肉丝、番茄炒蛋,还有两碗米饭。
“你在上海,吃得好吗?”她问。
“好。食堂的菜不错。”
“比高中的好?”
“好多了。高中的时候,天天白菜炖豆腐。”
她笑了:“你还记得高中的食堂?那个红烧肉,三毛钱一份,你请我吃过。”
“记得。”
“那时候多好啊。”她低下头,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米饭,“每天都能看见你。你坐在第一排,我坐在第三排。我上课的时候,老是看你的背影。你的背很直,很瘦,像一根竹竿。”
河生没说话。他低下头,吃了一口饭。
“陈河生,”她忽然抬起头,看着他,“你这次来,是有话跟我说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放下筷子,看着她。
“林雨燕,”他说,“我喜欢你。”
她愣住了。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他,一动不动。
“从高中就喜欢。”他说,“你坐在我前面,你送我书签,你教我英语,你在黄河边跟我说那些话。我都记得。我在上海的时候,每天想你。你的照片,我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看。你的信,我看了无数遍。你送我的钢笔,我每天都在用。你送我的日记本,我每天都在写。”
她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我不知道将来会怎样。”他说,“我毕业以后,可能在船厂,可能在研究所,可能在上海,可能在别的地方。我不知道能不能跟你在一起。但我知道,我喜欢你。从高中到现在,一直都喜欢。”
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弯下腰,抱住了他。她的眼泪流在他脖子上,湿湿的,热热的。
“我也喜欢你。”她说,“从高中到现在,一直都喜欢。”
他伸出手,抱住了她。她的身体在发抖,但他知道,那不是害怕,是高兴。
他们在小饭馆里抱了很久。老板在厨房里炒菜,叮叮当当的,没有出来打扰。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那天下午,河生送林雨燕回宿舍。走到楼下,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陈河生,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
“这么快?”
“嗯。我还要回家。我妈想我了。”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笑了:“那你走吧。我送你。”
“不用。你回去吧。”
“我送你到校门口。”
两个人走在校园里。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画出斑斑点点的光斑。林雨燕走在他旁边,手挽着他的胳膊,头靠在他肩膀上。
“陈河生,”她说,“你说,咱们以后能在一起吗?”
“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努力。”
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光。
“我也会努力。”她说。
到了校门口,她松开他的胳膊,站在那儿,看着他。
“你走吧。我看着你走。”
“你先回去。”
“不,你先走。”
他看着她,忽然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很快。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里,朝他挥手。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过头,大步往前走。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暖的。他摸了摸兜里的铜铃,铃铛温温的。
他想,这就是幸福。
八
七月下旬,河生在家待了十几天。
这十几天里,他帮大哥干了很多活。玉米地里施肥、花生地里除草、菜园里浇水。他干得很起劲,好像要把在上海攒了一年的力气都用完。大哥说:“你别干了,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歇歇。”他说:“我在学校也坐着,活动活动好。”
但这一次,他干活的时候,心里想着的不光是地里的庄稼,还有林雨燕,还有上海,还有军舰,还有未来。他想,他要把这些活干完,然后回上海,继续学习,继续努力。他要考第一名,要学好专业课,要设计出最好的船。他要让母亲过上好日子,要让大哥不再那么累,要让林雨燕为他骄傲。
八月初,河生要回上海了。
母亲又给他准备了一大包东西:干枣、花生、红薯干、辣椒酱,还有一双新布鞋。
“到了上海,别舍不得吃。”母亲说。
“嗯。”
“好好学习,别给咱家丢人。”
“嗯。”
“天冷了多穿点,上海冬天也冷。”
“嗯。”
“放假了就回来。”
“嗯。”
母亲说着说着,眼泪又下来了。她转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转过来,笑了:“走吧,别误了车。”
大哥送他去洛阳火车站。还是那辆破自行车,但路变了。柏油路修到了村口,宽敞平整,两边种着杨树,笔直笔直的。路边多了很多新房子,有的两层的,有的三层的,有的还贴着瓷砖。远处的小工厂冒着烟,轰隆隆地响。
“哥,村里变化真大。”
“嗯。去年修的路,今年又修了渠。明年还要建小学。”
“陈冉呢?她怎么样?”
“好着呢。会背诗了。‘鹅鹅鹅,曲项向天歌。’你教的?”
“嗯。上次回来教的。”
“她记性好。将来肯定能考上大学。”
“肯定的。”
到了镇上,大哥把车子停下来,从兜里掏出几张钱,塞给河生。“拿着,路上买点吃的。”
“哥,我有钱。”
“拿着。”大哥把钱塞进他兜里,“你在上海花销大,别省着。”
河生看着大哥。大哥的脸黑红黑红的,皱纹比去年多了,头发也比去年白了。他的手很粗,指甲缝里嵌着泥,手背上有几道新疤。但他的眼睛很亮,很有神。
“哥,你也要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没事,我结实。”大哥拍拍胸脯。
车来了。河生上了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摇下车窗,看着大哥。大哥站在路边,朝他挥挥手。他也挥手。车开了,大哥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尘土里。
他把头缩回来,靠在座椅上。窗外,田野往后退,村庄往后退,山往后退。他看见一条河,宽宽的,浑黄浑黄的。黄河。他盯着那条河,看着它慢慢往后,慢慢变小,最后变成一个线,消失在天边。
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个铜铃。铃铛在他手心里,温温的。
窗外,田野继续往后退,往后退。
火车往东开,往上海开。
往那个他在那里扎根的地方开。往那个他要在那里造大船的地方开。
他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一九九六年八月五日,回上海的路上。我考了第一名。我有了喜欢的人。我要造大船。我要保卫国家。
他把本子合上,放在膝盖上。窗外,平原一望无际,绿油油的,在阳光下闪着光。远处有一座城市,高楼林立,烟囱冒烟。再远处是海,蓝蓝的,一望无际。
他想,这就是中国。这就是他要建设的中国。这就是他要保卫的中国。
他把铜铃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火车轰隆隆地响着,带着他,往东,往上海,往未来<b></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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