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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六章浪尖(第2页/共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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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几万吨甲板钢。如果成本太高,国家负担不起。你要在性能和成本之间找平衡。再改。”

    河生回去改了。他查阅了大量材料成本数据,计算了各种候选材料的成本。他发现,如果完全照搬美国HSLA-100钢的配方,成本会很高,因为里面含有很多昂贵的合金元素——镍、铬、钼、铜。他调整了性能要求,把一些非关键指标适当降低,用国产的合金元素替代部分昂贵的进口元素。他重新算了成本,降低了百分之三十,性能只下降了百分之五。

    他把修改后的报告交给孟教授。孟教授看了,点点头。“好多了。但这只是纸上谈兵。你要去钢铁厂,跟材料科学家合作,看看实际生产中有哪些问题。理论是一回事,实践是另一回事。下个月,你去宝钢,待一个星期,跟他们的技术员一起工作。”

    “好。”

    八月初,河生去了宝山钢铁厂。

    宝钢在上海的北边,长江入海口附近。厂区很大,到处都是管道、烟囱、冷却塔。空气中有一股铁锈味、焦炭味、还有热轧车间特有的灼热气息。他找到了负责特种钢研发的赵工程师,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着厚厚的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你是孟教授的学生?搞航母甲板钢的?”

    “对。孟教授让我来学习一下。”

    “好。欢迎。我们正在研发一种新钢种,性能指标跟你的建议很接近。你来看看。”

    赵工程师带他去了炼钢车间。车间里热得像个蒸笼,巨大的钢包吊在空中,里面是摄氏一千六的钢水,红彤彤的,像一颗小太阳。钢包缓缓倾斜,钢水流出来,注入中间包,然后进入结晶器,冷却成钢坯。钢坯红通通的,在辊道上缓缓移动,像一条火龙。空气中弥漫着灼热的气息,烤得人皮肤发疼。

    河生站在辊道旁边,看着那块钢坯从眼前经过。热气扑面而来,他的脸被烤得发烫,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他想,这就是甲板钢的。从矿石到铁水,从铁水到钢水,从钢水到钢坯,从钢坯到钢板。每一步都是技术,每一步都是汗水,每一步都是国家的命脉。

    “这块钢坯,是我们的试验品。”赵工程师说,“成分按照你建议的配方调的。等它冷却了,我们做力学性能测试。你一起来。”

    河生跟着赵工程师去了试验室。试验室在车间的旁边,空调开着,凉快了很多。里面摆着各种试验设备——万能试验机、冲击试验机、疲劳试验机、硬度计、显微镜。几个技术员正在忙碌着,有的在准备试样,有的在操作设备,有的在记录数据。

    钢坯冷却后,技术员切取了试样,加工成标准试件。然后开始做拉伸试验。万能试验机缓缓加载,试件被拉长,变细,最后断裂。显示屏上跳出了一串数据:屈服强度785兆帕,抗拉强度920兆帕,延伸率百分之十八。河生看着那些数据,心跳加速了。785兆帕,离800兆帕还差一点点,但已经很接近了。

    “不错。”赵工程师说,“再调整一下热处理工艺,应该能达到800兆帕。”

    然后是冲击试验。试件被冷却到零下四十度,放在冲击试验机上,摆锤砸下来,试件断裂。显示屏上跳出冲击功:120焦耳。超过了200兆帕·米的一半——换算过来,大约是150焦耳左右。120焦耳,差了30焦耳。

    “韧性还不够。”赵工程师皱了皱眉头,“需要进一步优化成分和热处理工艺。这是个系统工程,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

    河生点点头。他知道,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甲板钢的研发,需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时间。他不能急,急也没用。

    他在宝钢待了一个星期。每天跟着赵工程师在车间和试验室之间奔波,看炼钢、看轧钢、看热处理、看试验。他学到了很多东西——钢的微观组织、合金元素的作用、热处理工艺的优化、力学性能的测试方法。他把自己学到的东西记在笔记本上,整整记了一百多页。

    回到研究所,他把在宝钢的收获写进了研究报告。他重新计算了性能要求,根据实际生产条件做了一些调整。他把最终的报告交给孟教授,孟教授看了,说:“好。这个报告,可以作为我们航母论证的基础资料。你做得不错。”

    河生心里涌起一种成就感。他知道,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是孟教授的指导,是赵工程师的帮助,是宝钢技术员们的努力。他只是一个连接者,把设计需求和实际生产连接起来。但这正是他应该做的事——做一个桥梁,把理论和实践连接起来,把需求和供给连接起来,把梦想和现实连接起来。

    八月底,驱逐舰要下水了。

    这是河生第一次亲眼看到自己设计的船从船台上滑入水中。他站在黄浦江边,看着那艘灰色的军舰静静地躺在船台上。舰体已经涂好了防锈漆,灰色的,在阳光下泛着暗光。舰艏高高翘起,舰桥上的雷达已经装好了,导弹垂直发射装置的盖板紧闭着,直升机甲板上的防滑涂层已经铺好了。它在船台上,像一个即将出生的孩子,安静地等待着。

    工地上挂满了红旗和标语,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所里的领导来了,船厂的领导来了,海军的代表也来了。周建军站在人群里,脸上带着难得的笑容。方晓薇在拍照,孙大勇在录像。河生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艘军舰,心里很平静。

    仪式开始了。领导讲话,工人代表发言,海军代表致辞。然后是最激动人心的时刻——掷瓶礼。一个年轻的女工站在舰艏,手里拿着一瓶香槟,用力摔在舰体上。瓶子碎了,香槟溅出来,在阳光下闪着光。

    “我命名你为‘郑州舰’!愿你乘风破浪,保卫海疆!”

    汽笛长鸣,船台上的支架被拆除,军舰缓缓滑入水中。水花四溅,浪花翻涌,舰体在水面上轻轻摇晃了几下,然后稳稳地浮住了。它终于从陆地上解脱了,成了一艘真正的船。可以在水上浮着,可以在水上航行,可以在水上作战。

    江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气味、鞭炮的硝烟味、人群的欢呼声。河生站在江边,看着那艘军舰,眼泪流下来了。他没有擦,让它流。流到脸上,热热的,咸咸的。流到嘴里,苦苦的,涩涩的。

    他想起了孟教授的话——“船舶工程师最大的幸福,就是看到自己设计的船下水。”他想起了父亲的话——“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要对得起地里的墒情。”他想起了德顺爷的话——“黄河的水,流到哪儿,都是黄河的水。”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铜铃,握在手心里。铃铛被他的体温焐热了,温温的。他摇了摇,叮——很轻,很远。像是德顺爷在笑,像是父亲在点头,像是黄河在歌唱。

    德顺爷,您看见了吗?我设计的船下水了。它叫“郑州舰”,六千吨级,隐身设计,垂直发射系统。它会开到海上去,保卫国家。您高兴吗?

    他站在江边,站了很久。人群渐渐散了,锣鼓声停了,鞭炮声远了。夕阳照在江面上,金红金红的,像一河流动的火。那艘军舰静静地浮在水面上,灰色的,流线型的,像一头沉睡的鲸。明天,它就要开始舾装——装武器、装雷达、装发动机、装所有让它成为一艘真正军舰的设备。后天,它就要试航。大后天,它就要交付海军。然后,它就要开往大海,开往国家的海疆,开往它应该去的地方。

    他转过身,往公交车站走去。他的步子很稳,很实,像黄河边上的老艄公,一步一步地踩在黄土地上。

    九月初,驱逐舰开始了舾装作业。

    河生每天在船厂和研究所之间奔波。早上七点到船厂,检查舾装进度,解决现场问题。下午回研究所,整理资料,写技术报告。晚上去交大上课,或者回宿舍看书。他的生活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运转,每一个齿轮都在咬合。

    舾装是最复杂的阶段。全舰几千台设备、几万套管路、几十万米电缆,要在几个月内全部安装到位。每一个设备都有它的位置,每一根管路都有它的走向,每一根电缆都有它的路径。它们要在有限的空间里合理地布置,互不干扰,互不影响,互不冲突。这需要精密的规划,需要严格的协调,需要无数次的调整和优化。

    河生负责的是结构专业与舾装专业的接口协调。舾装专业要在结构上开孔走电缆、走管路、走风管。每一个开孔都会削弱结构强度,都要经过他的同意。他每天要审核几十个开孔申请,每一个都要计算应力集中系数,都要校核剩余强度。合格的批准,不合格的打回去重来。

    有一天,电气专业的一个年轻工程师来找他,要在一个关键结构上开一个直径三百毫米的孔。河生看了看图纸,摇了摇头。

    “这个位置不行。这里是高应力区,开了孔强度不够。”

    “可是电缆必须从这里走。别的路径绕不过去。”

    “那你们改路径。”

    “改不了。设备就在这个位置,电缆必须从这里走。”

    两个人争执不下。河生拿起计算器,算了三遍,每次结果都一样——开了这个孔,应力会增加百分之二十,超过许用值。他把计算结果给那个工程师看。

    “你看,强度不够。不能开。”

    “那怎么办?设备已经装好了,电缆也敷设到这儿了。改路径的话,要返工,工期来不及。”

    河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来想办法。”

    他回到办公室,对着图纸想了整整一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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