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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人清除计划》 90-100(第1/23页)
第91章狂澜
二队的那两个队员立即冲过来扶住了周淼。
在老齐的声音响起的瞬间,即便是周淼,也不得不产生瞬间的放松。此前积压到几乎是极限的剧痛和疲惫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嘴唇瞬间开始发紫,眉心也因为剧痛而紧皱起来。
“周队!”
她们手忙脚乱地从队服口袋里找出随身携带的急救药包。
“有布洛芬吗?”一个人低声问。
“有,还有头孢。”另一个队员干脆利落地撕开铝箔包装,索性两种药物一起递到周淼嘴边。
周森从后面撑住周淼,后者喉头滚动着咽下药片。
大家都松了口气,还有个队员摸出来一支此前囤积的营养品补剂,也给周淼喝了,苦得周淼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
在她们的身后雪还在下,天地一片白茫茫。
齐浩然拿着招待所的旧手电,审讯灯一般地对准这群青壮年村民。她们在做了这些令人瞠目的坏事之外,说到底也只是一群勤劳的、想要把日子过得更好的百姓。
眼见着事情已经到了最坏的地步,她们一个个地也就放下了手里的铁器,再慢慢地举起双手,蹲下,姿态疲惫而沉重。
欧晓蜷着脱臼的手臂,疼得瑟缩在原地,不住地哀嚎。欧成英站在一侧,她的脸上满是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仿佛还没能从刚才那一瞬的混乱中彻底清醒过来。
此刻的她,不再是那个乡村振|兴示范村的得力村官(哪怕这本就只是她接手前村子的辉煌),不再是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明日之星。她不过是一个走错一步、然后步步踏错最后再也回不了头的失败者,一个被功利主义将理想和个人实现拧成死结的败军之将。
当原来的发展路径开始失效,她迫不及待地就要先烧起自己的三把火。可她没有认真去想——她擅长的是权术与话术,而不是民生本身。
当共富投资抽身而退,当合同变成废纸,当一整年的投入化为乌有,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能错了。但她不愿承认。承认失败,意味着她此前所有的“成功”,都不过是建立在不稳固地基上的空中楼阁;意味着她的判断并不高明,她并非比所有人都聪明。
更意味着,她要对一整个村子的损失负责。所以她选择了另一条路。她把一切归结为“形势所迫”,归结为“这是唯一的办法”,所有人也都这样跟着睁眼睛说瞎话,因为只要这样,就好像悬在头顶的砍刀凭空消失了一般。
齐浩然缓缓收起枪。咔哒一声,保险栓归位。
暴风雪还在继续,风吹得每个人都瑟瑟发抖。
“现在不是逮捕你们的时候,”她扫视那一排蹲下的身影,“但你们最好清楚一件事——这是你们这辈子最重要的一夜。你们怎么说,将决定你们自己、你们家人、甚至整个村庄的结局。”
说完,她和宗锐还有觉得自己又可以了的周淼商量着先押送村民返回家中。
“这样的天,又已经是半夜,不管怎么说还是得让她们先回家,等天亮了来了人再处置。我们可以一个个录口供,作为第一证据。”齐浩然说。
“就这么着吧。”
于是齐浩然、二周、跟在所有人后面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的宗锐就这样领着这群乖顺的村民们,挨家挨户地将她们带回。没有手铐,也没有人拿枪指着她们后脑,每一个回家的村民都像是被放牧的绵羊,背着压得自己看不清前路的皮毛,一步步拖着脚,低着头,耸眉搭眼地回到暖和舒适的有人在等着她们的小家。
录口供的环节非常顺利,反正都已经是这样了,这些村民们各个都想争取个轻判。
只有知道自己反正只有死路一条的欧晓始终不肯吭声,直到她和欧成英一起被捆着手安排在村委会的一间屋子等着之后和齐浩然她们一起过夜的时候,才终于失声痛哭。
欧成英则相反,她没有哭。她是第一个经过自己家门口的,当然,她没有被允许进去和孩子家人说几句话。她也就是怔怔的,大概也是无话可说。
齐浩然走在村民们的身后,风从她肩上呼啸而过。她看着身下被雪覆盖的小道,脚印密密麻麻地交织成一张凌乱的网。
她深吸一口气。
这不是她第一次处理“人变成恶鬼”的现场。可这一次,她觉得比任何一次都疲惫——因为这群人并不是亡命之徒。
人和伪人,谁更可怕呢?
齐浩然有些羞于启齿,因为在这个瞬间,她突然觉得自己那对于伪人的心理阴影,似乎得到了些缓解。
她对自己身上的人性也感到一丝可笑。她是纪律的维护者,是除暴安良的一把刀,她理应看破一切却仍然心怀大义,可是在这样的一刻,她想的不是“就算这样我也坚信正义永不言败”,而是自己的童年创伤因着不合适的对比而变得模糊。
好自私。好讨厌。
周森揽着周淼慢慢走到她身边,因为没有手,所以用脑袋顶了一下她:“齐姐真是太威猛了!要不是你天降神兵一样冒出来,我们姐俩真就是英明一世惨淡收场~”
周森笑嘻嘻的,连周淼都配合着歪起来半边嘴唇——看起来超级讽刺。
齐浩然看着她们,沉默了一瞬。
“你们太久没回来,我实在觉得蹊跷,所以整理了思路,立刻就去可能有问题的地方找你们了。还好宗锐性子急,她把那两个小队员给打得不轻,真是植物人都能叫她给打醒了。”齐浩然摇摇头,开了个玩笑,发现并不好笑之后尴尬地咳了一下,说,“总之,我们现在做了必须做的事,你们俩也好好的,一切还是很好的结局吧。”
“感恩的心~感谢有你~”周森直接开唱。
“自己人,别开腔。”可怜的周淼在重伤之后还要这样遭受周森五音不全的袭击。
前面这几个人不知道怎么就笑闹了起来,把宗锐看得直摇头。
更让她摇头的是,这样的暴雪里一户一户地送人回家并不是一个多么轻松的差事,而周淼明明伤得不轻,却什么也没说,被周森搀扶着一直紧随齐浩然的步伐。她的背脊挺得笔直,每走进一户人家,就默默站在门口,一眨不眨眼睛地审视着每一个村民的微表情和动态。
宗锐的左右两张脸情不自禁地分别出现了不同的细微表情差异,她意识到自己情绪的不对劲后,立刻佯装用雪帽挡风雪,盖住了自己的脸不被二队的那两个人发现。
而这该死的风雪竟一刻也没有停,都已经是这样狂暴的雪势,居然还越下越大,势必要将整个浅溪村吞没。
路越来越难走,明明总共也就十几个村民,十几分钟过去,居然还剩三个人没回家——真难为了欧成英,把这些人从全村各个角落给搜罗起来!
就快到这倒数第三人的家时,周森忽地停下了脚步。
“…不对。”她说。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她。
周森望着黑漆漆的雪夜,眼睛骤然睁大,声音猛地拔高:“不对!不对不对——大家快进屋!!关门!锁窗!快通知所有人:今晚不准开门!谁敲都不准开门!!”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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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在嘶吼。
齐浩然的反应极快:“宗锐!二队!把人拉进屋,马上检查门窗!”
那三个村民还在发懵,周淼大步上前三人直接推进倒数第三人的家里:“别站着了,动作快点!”
等到一连串的嘭嘭嘭声响起,关门、落锁再关窗,这几人和倒数第三人的家里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发信息,通知所有人。”周淼只是皱着眉头这样命令,她的声音还有点发虚,这几个村民们立刻打了个激灵,唯唯诺诺地照办。
特遣员们进屋后更是立即进入戒备状态,宗锐将桌椅抵在门口,二队队员则去检查窗缝与门轴,谢天谢地,亏得这天气,大家的屋子都只怕多漏哪怕一个小眼儿。
啪!
房间里的灯光都关上了,只有发消息和查看消息的村民手机上冷白的光还在亮,映出一片灰败。
几分钟后,村民们间彼此确认,警告消息已经在各家各户之间传开——也多亏她们有着这么大的一个秘密,一村子的人,没有谁能在夜晚睡个好觉。
刚刚安静下来没多久。
“咯…咯咯咯咯…”
一阵细碎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不是风。不是动物。
那是指甲划过玻璃的声音。
一声,两声…然后越来越密集。有什么东西,在屋外来回走动,用某种奇怪的节奏,敲打着房子的每一扇窗户。
一个孩子在屋角突然哭出声来。
紧接着——
“开门哪——”
窗外,传来一个苍老的女声。
“…是我,你三奶奶啊,开门哪,我冷啊…”
门那头,那道声音沙哑却尖细,粘腻地把每个字都黏连在一起,带着一种几乎模拟得惟妙惟肖的“亲切感”。
"三奶奶,已经死了”说话的这个村民,几乎就要吓哭了。
周淼让周森去看。
周森已经半蹲下身,将窗帘一角悄悄掀起一丝缝,脸色当即变得凝重:“…一大群。”
她说:“是群体行为异构者聚集体…至少上百个…靠得太近了…”
怎么会这样??
“这个村子的负面情绪实在太严重了。”周淼总算坐了下来,用手扶着脑袋,“应该是被持续高压和恐惧吸引来的,毕竟整个村子的心理状态已经出了问题。”
长期群体性的压抑、焦虑、幻觉、甚至癔症反应,本身就像一个共鸣器。连人都会很轻易地被这样的集体所感染,更何况伪人。
门外的声音还在变化,越来越令人胆寒。
“妈…我回来了,给我开门啊…开开门啊”
“快开门——我在外面站了很久了——”
声音交织、重叠,仿佛真有那么多“亲人”在门外呼唤似的,更多的,则是单纯的用着同一套叫门逻辑试图引诱人开门的无法辨别的声音。
这些“声音”在玻璃上轻轻地摩挲着,用嘴唇、面皮、指甲——用几乎没有人类肢体形态的肉段去触碰着、挤压着。
一只勉强算得上是眼睛的东西,啪叽地一下紧紧地贴在了窗户玻璃上,和周森正面对上。
那上下的眼皮反复碰撞,竟像嘴唇一样发出“啵~啵~”的声音,而后瞳孔内陷,变成一团声带湿哒哒地垂在眼黑里。
“让我进去吧,让我进去吧”那眼球不死心地说。
“滚开。”周森面无表情道。
作者有话说:
[撒花]
第92章谁是伪人
如此热闹的一晚。
屋内,村民们小声抽泣着,或咬牙压制着颤抖的气息。本就亲连着亲的村民们,哪怕不是在自己家,也和这家的主人们一起坐在角落捂着耳朵一动不动。
刚刚屋外那群伪人的声音还在脑海里回荡,低低地、黏稠地喊着“开门哪…”。但最终,门没有被打开。
窗外白雾翻涌,那群伪人像是嗅觉失灵的野兽,围着屋子绕了一圈又一圈。它们脸上的肉贴在玻璃上,一双双眼睛却是空的——没有聚焦、没有情绪,一团幻影似的,在彻底异化成一滩液体之前只是本能地模仿着“人”的模样。
好在,没有人真的开门。
大约一小时后,伪人群开始后退了,就像一阵潮水在最紧张的时刻涌现却又在风平浪静后悄悄退去了。
它们一个个转身,身形扭曲地离开了,渐渐被雪气吞没。
但屋内的人,没有任何一个放松下来。有个男人想去看一眼。
“都别动,”周淼立刻呵止住他,“再等一会儿。”
又过了将近半小时,确认再无任何动静后,特遣员们才陆续松开了手上的那些无法对这种形态下的伪人产生有效制动伤害的C级武器。
屋里人这才发现,自己早就汗湿了后背。
周森叹了口气,抬头看着天花板跟同伴们复盘说:“这些东西不是从别的地方来的,它们本来就因为这村子的长期高压而被吸引到附近,只是今晚才找到机会靠近。”虽然是给齐浩然她们讲的,那些村民们也竖起耳朵在听。
“那为什么是今晚?”齐浩然立刻履行捧哏的职责。
“因为有人心的变化。”周淼轻声说,“自从这段时间反复有警方来村里调查,村民彼此间的信任一夜之间土崩瓦解了。虽然本来就是互相防备的关系,可是只要面上的那层‘共享秘密’的膜没有戳破,她们就能说服自己相信彼此之间是值得信任的。但现在,亲人之间开始猜疑,有人想要自保,有人被恐惧压垮…今晚,我和小森被她们抓到,就是情绪的制高点。”
“可是警官,但为什么平时我们村子都没事?”
有村民忍不住插话问,当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到她身上时,她又缩了缩脖子,直到周森对她笑了笑,她才大着胆子继续说道:“就是按照那位警官的说法,这些怪物不是早就该来了吗?今晚的事,也不是谁都知道的”
“因为量变引起质变,其次,村庄本身就是个牢笼。”周淼回头看着她,疲惫道,“你们彼此之间太过于熟悉了,熟到连边界都没有。谁家昨晚多吃了两口,谁家谁家孩子成绩考砸了既然没有秘密,也就意味着没有真正的独立个体。”
“这…这是什么意思?”
周森看着周淼实在累得够呛,抢过话茬总结道:“意思是,农村和一切人群链接特别亲密的地方天然是一个微妙的‘安全区’。一旦大家都变得情绪不稳定时是就成了引体,稳定时则是一张安全的防护网。”
“这说得好像俺们干了这些事还有助于团结和生存呢哈哈”
发现没人在笑后,说话的村民不吱声了。
周森耐心解释说:“行为异构者假如还有意识的话,它们是脆弱的、游离的,它们无法找到缺口去插入到一个一个没有边界感且情绪同质化的村落,可是一旦找到了缺口,它们会以极快的方式,迅速引起恐慌,最后——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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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屋内村民们惊惧的表情下,周森坏心眼地竖起手指摇了摇:“全村都会团灭哦~”
周淼拧了周森一下,却因为没什么力气导致一点也不疼。
“总之,撑住了今晚,”周淼望向屋内,“是好事。危机不会很快地再次到来,只等明天,我们这边会来处理。”
这样说完,不管真假,那些善于自欺欺人的村民们很快就放下心,手机里告知了大家不要再担心了,只需把这一晚好好度过,不放任何人进来,就不会有事。她们分了房间,很快睡去。
周淼总算真的闭上眼睛,和周森头靠着头半躺在沙发上,也入睡了。
齐浩然她们则负责轮流守夜。
天色变得发灰,大雪总算停下,负责上半夜执勤的二队那俩特遣员没有合眼,一边记下夜里村庄的细微变化,一边留意有无新的伪人异动。
齐浩然的手机响了,她和宗锐同时睁眼,去和两位特遣员换班。
毕竟前不久才中了迷药,这两人一躺下就立刻打起呼噜。
屋里只有齐浩然和宗锐是完全的清醒着了。
两人之间本没话可讲,但齐浩然还是对着看着窗外发呆的宗锐说:“在雪地里,你明明先捡到了枪,为什么没有开枪?”
齐浩然努力用平和的声音去表达,但她一向是情绪外放的,语气里藏不住质问:“如果不是我把枪抢过去,也许只是一棍的差距,周淼和周森就会死掉。”
宗锐的手里拿着不知从哪里掏出来的一个冻硬的馒头啃着——她可不会贯行“不拿群众一分一线”的誓言——闻言抬眼看了齐浩然一眼,没答话。
齐浩然皱起眉,耐着性子又靠近了些,从口袋里拿出她自己做的点心,递给宗锐:“我是真心想知道,因为我不想冤枉你。我对你的印象很差,但这不代表你就是那样的人。所以,请解释。”
宗锐看看手里那练牙的馒头,再看看齐浩然那既能补充热量又肯定好吃的点心,选择继续啃馒头。
哪怕不吃嗟来之食,宗锐还是突然起身,在齐浩然耳边轻声说了句:“因为周森是伪人。”
齐浩然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怔了两秒,随后一把推开她。
“你有病吧?!”齐浩然已经压低声音了。
她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愤怒、失望、甚至隐约还有点怜悯:“你是不是真的认为每个你看不惯的人都是伪人?之前你说周淼,把不好的消息传得连我们局里都在议论,现在又说小森?你到底在搞什么?”
“她们姐妹都是很好的人,可她们好说话不代表你就可以这样毫无下限地诋毁她们!”
齐浩然显然对于“好说话”有自己的理解,不过她也是真的生气了。
宗锐并没有辩解,只是低头咬下一口馒头,咯吱一声,腮帮子发酸。
齐浩然起身离开,重重甩了一句:“神经病。”她始终不放心周淼和周森,还是得去身边盯着两个人有没有在入睡的时候体温骤降。
宗锐也不再出声,她在黑暗中坐了许久。因为有意识地不去靠近其她人,这家的主人又没舍得开空调,只给她们提供了电热灯,此刻宗锐的手指已经冻得有些失去了知觉,但她连动都懒得动。
她在思考。
她完全不在乎这个齐什么的家伙怎么看她——一个见面没几次的外人而已,她甚至记不住这傻大个的名字,只觉得这人傻得离谱,好好的刑警放着自己的悠闲日子不过,非要和特遣员们整天在一起混,难怪她被周淼拿着当枪使。
而且她知道,哪怕不是在果市这个她是局外人的情况下,只一般来说,在绝大多数特遣员看来,像她这样时常质疑同伴、反复怀疑又情绪亢奋的人都是最不受欢迎的。
她也明白,会有人认为她们这些常和伪人打交道的人,会不可避免地产生某种“伪人偏执症”。但这一次,她确确实实不是一时情绪上头或者带着偏见出发才作出的判断。
宗锐想起昨晚那场混战。
雪地上,血迹混杂,对面的村民像是疯了一样往前冲,周淼都已经伤得要死了,居然还打得那么激烈;而看周森的动作,她有好几次想去捡枪,只是被村民们缠住,抽不开手。
宗锐的好眼力让她第一个在能见度极低的情况下发现了被团团围住的周淼和周森,也根据周森的几个下意识动作,立刻出手,扑出去抢到了枪。
她模仿着村民们的动作,毫无违和感地混进去拿到了东西,她正准备兴高采烈地救下这对姐妹,却瞪大了眼睛,犹豫了。
她看到周森在对着村民说话。
在那一刻,那个原本都杀红了眼的村民,竟像突然被什么“牵住”了一样,身体骤然僵住,眼神失了焦,仿佛在极力听清什么。
哪怕在周淼的身上碰了壁,宗锐也不会怀疑自己的眼睛。她骄傲的来源,就是自己远超普通特遣员的洞察力,所以,她既然看到了,那她就一定不会看错。
那不是普通人类该有的反应。
在高度紧张的打斗状态下,一个正常人要么被情绪彻底吞没,要么就是高度警觉、集中精力寻找破绽,根本不会出现“短暂神游”的状态。
可那个村民,哪怕只有半秒的怔忡,也不正常。那是一种类似“受控”的迹象。
确实,周森当时说的那些劝解的话完全合情合理,可是就算被还没有被肾上腺素飙升所控制进入“无我”状态的村民真的听进去了她的话,那个村民也只会因犹豫而导致下一击变得迟缓,已经打出的这一击,则还是会遵照惯性,流畅地继续挥出。
说起来,周森确实很受欢迎。
那时为了观察周淼,宗锐也顺带着琢磨起了周森。
周森固然有着惊艳的战绩,是周淼的好助手,自然总能在关键时刻获得大家的信任与倾斜。毕竟连号称最难相处的周淼,也始终对即便是妹妹也依然是搭档和属下的周森宽容有加。
宗锐认为,原因一是因为对比效应:有周淼这样一个冷面阎王作区别,显得周森格外有人味,堪称天使;原因二则是特遣员本身就要压抑情绪,时刻保持冷静、理性、毫不动摇的状态,但她们毕竟都是普通人,所以走到哪里都会带起一片笑声的周森自然额外引起好感。
这么观察着,宗锐吃惊地发现,连她也会在周森说话的时候,不自觉地认真倾听。于是她像个变态一样,录下来周森说话的声音,反复分析,终于发现要义。
周森说话的语调、节奏和完全无意识的停顿…会让人“非常舒服”,仔细分解周森的音频,宗锐发现,原来不止她的音色悦耳,发生频率也十分接近“粉红噪声”的范围。
和白噪音一样,粉红噪音也是自然界中一种广泛存在的声音频率。常见的频率比如流水声、树叶摩擦、轻柔的心跳等,都是粉红噪音。它不像白噪声那样单调刺耳,而是一种介于有序与无序之间的律动,恰好能稳定大脑波动,产生放松感。所以,说人说话时如流水般悦耳,是完全有科学依据的。
更重要的是,人类天生就倾向于对这类频率产生注意力集中与信任增强的反应。所以,这种频率也常被称为“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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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者音频”——很多历史上极具号召力的人物,在不自知的情况下,说话就处于这种频率区间。
周森就是这种人。而且她毕竟也是优秀的特遣员,从不说废话,哪怕是俏皮话也会带着些滑稽又可爱——呸!——的表演,包括自己在内的大家会喜欢听她说话、会任由她输出观点很合理。
说不定,周森也有刻意锻炼过,毕竟这也可以是心理战术的基础。
所以宗锐虽然短暂地关注过一段时间的周森,最终还是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投放到周淼身上。
这是一切的前提。
这么说的话,似乎周森有意地利用自己说话的优势去干扰那村民的认知,某种程度上是合理的。因此宗锐当时虽然愣住了,却任由齐浩然救下来那对姐妹。之后,她也一直默不吭声地跟在身后,只是盯梢着。
周森确实是个讨人喜欢的小妹妹——宗锐听到自己这样说,哪怕她是讨厌的周淼的妹妹,宗锐也希望自己最好再也别看到什么别的事情,去坐实她的怀疑。
有一说明是偶然,要是有二,就说明一定会有三。这是特遣员的概率学。
然后她就看到,窗外的那个伪人受周森感应,才退离。
她看到周森的嘴巴动了动。
有什么好说的?周森作为冷静的特遣员而不是怕到发疯的普通民众,也不会在那种时候和接近异化的伪人去说什么要紧的话。何况隔着玻璃,什么话都传递不出去。
可是就在周森绷着脸说了些什么之后,那个刚刚还爬窗探头的伪人,忽然停止了进一步变得更恶心,后退一步,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一刻,宗锐心跳几乎停滞。
不会是巧合。
不会有什么巧合能一次性集齐这几个因素:周森说了些什么;伪人立刻停止变得更糟糕;伪人立刻远离了这里而不是像别的伪人一样毫无目的地围上一会儿。
就算这里是巧合,可是雪地还有上一次。一个是面对人,一个是面对伪人,两种因为周森——或者说在周森身边出现的异动陆续出现。
周森是伪人。
传言说得大概没错,搞错的是她宗锐。
第93章伪人清除计划
自从周淼被证实不是伪人后,宗锐一直觉得自己这趟来果市是被算计了。
她本来就是暴脾气,被人说了几句话后,立刻就把枪头对准了她凭感觉认为的最可疑的人。
毕竟,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周淼就是顾景岚顾局最喜欢的特遣员。而这位顾局,可是鼎鼎有名的怪胎、“叛徒”。
顾景岚在几十年前所有人都高举“清除伪人”的口号、上头一句话下来,地方就立马翻几倍执行力度、连空气都变得紧绷到窒息的苛政年代,顾景岚竟敢公开反对当时的“伪人清除计划”。
——也就是那个被称作“宁错杀一百、不放过一个”的时代之魂的政策。
比起现在软绵绵的保守举动,宗锐怀念那个时代。那时候的政策才是真正的针对伪人的清理政策。
哪怕你的头上长了个不合时宜的疤,或者是做了场极其诡异的噩梦,又或是在夜里说了句梦话而被伴侣记录,再哪怕体检时呼吸频率有点慢,都会被列入“疑似伪人观察名单”。而这份名单一旦建立,就会迅速推送到邻里、街道乃至公安系统。
“若有人为伪人求情,一并视为通敌”的新条款,一切几乎相当于公开处刑。
被杀错的普通人有多少?很多,宗锐认为这是小节,大可不必知道。事实也是无人知道。
这其中有多少是掌握微小权力的人在借着这个名义报私仇?宗锐认为这在任何一个时代都会存在,所以并不是这些政策的问题。当然,本身也没人敢去问。
宗锐没有经历过那个时代,但是她痴迷那个时代,所以对很多细节都知之甚笃。
那是个人人自危、狗咬狗的年代。宗锐承认这是那时的弊端性。
换句话说,也是伪人必不可能存在、一定会被迅速灭杀的年代。
宗锐阅读过现在已经被列为禁止传播的书籍名单的内容,一位自称记录了当年真相的还不被称为特遣员的“特殊安全队”的一员说,她人生里第一次看到真正的伪人——确实是怪物,没错,一言不合就能干死一个连队。
她靠吃下药物陷入昏迷,隐藏了气息,幸存了下来。她把这次经历看作自己是被选中的人的标志,以后更是越挫越勇。
让小时的宗锐印象深刻的,是这本书里那位作者记下的一段对话。
那是在一次回程车上,有个同批小队的男兵悄悄问她:“你信吗?我总觉得,那个我们灭掉的第三目标,好像是人。他看我时候——像是求我。”
作者说自己只是冷冷地回他一句:“你一旦开始犹豫,你很快就会死。”
这种“只要杀了就没有杀错”的信念,在那个年代根深蒂固。宗锐为这样的观点深深战栗,无比认同。
可顾景岚那样的人,居然那种严峻的时刻,敢站出来说“在有更稳固的手段去区分普通人和伪人区别的时候,不应该直接对尚未攻击行为的伪人使用武力”、“必须设置申诉与鉴定通道”还有——“有的伪人虽然后期证明是伪人,可是它们之前为何和普通人完全一样,我们应该率先搞定这种事情的研究。”
那是什么?是脑子坏掉了,还是想搞事?
毫无疑问,她被整得很惨。据说有一阵子连身份证都被吊销了,靠一些于心不忍的人接济活命。可偏偏这种人命硬。
伪人浪潮越是无法扑灭,她那套“主张人类与伪人共存、加强识别机制”的说辞就越像救世之音,连带着她也被“平反”,后来成立伪管局,她甚至是本省的奠定人之一。
宗锐不服。
无论如何,在她看来,伪人和人类,根本就是不死不休的关系。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而这场人类的胜利之所以拖到了今天还未实现,不正是因为当年没狠下心来搞个“七日内清零”式的全面扑杀?
“共生派”?完全就是绥靖!投降派!她冷笑。
她并不是没读过资料,也明白顾景岚这一类人主张的是什么:她们认为稳定型伪人可以暂时被无视,只有伪人不再稳定也即异化后,显现出来了危害性后,才由特遣员来控制和捕捉与灭杀。
表面听着人道、科学、温和——但在宗锐眼中,归根结底只有一句话:“我们选择接受现实,接受与敌共存。”
这不是妥协是什么?这不是投降是什么?
打着“共生”旗号的人,也许比那些避谈伪人的家伙更恶心。
如今社会主流已经彻底变了。每天都对整个城市、每个人进行电磁清扫的手段被废用,城市宣传上不再出现“伪人”二字,只用模糊的“行为异构者管理条例”;还有媒体节目上干脆连“特遣员”都不提,生怕引起恐慌,宁愿把全国变成个温水煮青蛙的大浴缸。
是的,就是因为这些人占了主流,所以现在才会有人连“伪人”这个词都不愿再提,只想当作一场灾变历史的尘埃。这在宗锐眼里,比当初清除政策里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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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乱用私权的人还要糟。
她们不是战斗者,而是逃避者。
可怕的是,这种人越来越多,甚至还压得她这样的“坚持者”抬不起头。你说彻底灭杀伪人吧,人家说“你极端”;你说不能信任这些投降派吧,人家说“你何必要扰乱大家的生活”;你说我愿意牺牲一座城市换全国太平,人家说你“心理变态”。
这都什么话?!
她真想把她们拉回几十年前,看着自己的身边的人被撕成两半,看着那伪人张着一张“人脸”对你笑,然后冷不防咬烂你的头颅。她们还会说共生?会说有科学管理机制?说得轻松,就因为死得不是她们。
她一直觉得,人类就是因为太怕痛和太懦弱,无法做到思想上的统一,才会在伪人危机下沦落至今。
她不是。
她觉得人类就该一鼓作气把伪人全灭了。就算牺牲掉百分之一、百分之十甚至百分之五十的人口也值得。只要结果是未来再也没有伪人、再也没有这种身份难辨的恐惧感,她觉得就是胜利。她也愿意牺牲自己。
所以她看顾景岚,看那些在新时代当官、风头正盛的共生派领导时,总会莫名烦躁。
可是,宗锐来到果市,已有小半年了。
她并非没有眼睛、没有心,也并非任由自己执拗偏执地活在假想敌构建的狭窄世界里。恰恰相反,她的敏锐、她的天赋、她那被上级寄予厚望的判断力与执行力,都让她在这座城市的一言一行中不断被迫重新审视自己最初的判断。
她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顾景岚并非一个胆小如鼠、阴冷狡猾的小人。事实上,她是个极有魄力却又可以称得上宽和的上位者。在这个倾轧与换代很严重的系统里,顾景岚的态度从不咄咄逼人,也永不放弃任何一个人。
哪怕是对她这个从来这里的一开始就充满敌意的下属,顾景岚也屡次三番地照顾她的心情,说话时避开她最抗拒的方式,更不强迫她在被二队孤立的情况下融入任何团体,只是平和地与她聊天,告诉她“做自己也很好”。
顾景岚并非不想她改变,或者不想她离开;可是哪怕顾景岚并不会多留她太久,却还是愿意在这段时间里给与她善意和长辈一般的孤立。
这并不是权术,也不是虚伪——宗锐是如此敏锐,以至于她很清楚,那些话都是肺腑之言。
也正因此,她更加痛苦地意识到:顾景岚并不喜欢她,但却真诚地希望她好。这份无关私欲、无关喜恶的善意是她所未曾预料到的。她搞不懂动机,她只能在一遍遍地反问中痛苦地确认顾景岚不是在演戏,顾景岚对她很好。
周淼也是一样。
她一开始就认定周淼是第二个许岑,是被顾景岚圈在身边的“高级稳定伪人”。
宗锐把周淼所有的天赋和冷静都看作是过于完美以至于不真实的伪装,先有了偏见,于是她一根筋地想要拆穿周淼,想找出任何破绽——她几乎是执念般地寻找“她是伪人”的证据。
可慢慢地,她开始动摇了。
她曾经不愿承认的一个事实,如今却不得不摆上心头:她是在忮忌周淼。
不是仇恨,而是忮忌——这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女人,比自己还要天赋卓越,行事风格几近完美,就连让人挑刺都难以找到出口。
宗锐在一次次“看不惯”的背后终于意识到,正因为看不惯,才代表着一种下意识的抵触。而这种抵触,是出于不愿承认对方“比自己强”。
她的执念很难消除,可她已经开始用一双“正常的眼睛”去看周淼。
不得不说,周淼就是个极其优秀的特遣员。她完全符合稳准狠三个字,每一处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更不逾矩。她的洞察力极强,她的体能和武力从昨夜来看估计能在全国特遣员体能大赛中夺冠。
更难得的是她的精神状态——沉着而干净,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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