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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之后被大家疏远,而这本就是再自然不过的后果。而他本人也不会对这种排斥反应过度,反而会接受它,甚至可能延续着之前的风格而觉得是“那又怎么样”。

    这样一来,他不会受到太强烈的情绪冲击,也不会被人强行质问,异化的风险就降低了不少,整支队伍便因此安全地度过了好几天。

    而这一切,只靠程葳一个人,在没有任何专业指导的前提下完成。

    “所以你发出求救信号的时候,没告诉其他人?”周序问。

    这个问题应该没关系。所以程葳迟疑了片刻,然后点头。

    “她们都以为我是在联系山下请人送物资。”

    周序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还真是一次极其成熟的临场隔离处理行为,只是操作者并非专家,而是一个极其果断的民间领队。

    而一切尚且悬在一根细线之上。

    程葳依旧握着周序的手。

    “你一定能帮我,对吧?”她重复了一遍,语气低了很多,却第一次显得真诚,“你看得懂我吧?”

    周序沉默着,只是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一切在表面上都进行得十分顺利。

    周序作为“专业人士”,一出手,科研队所有人都瞬间找到了主心骨。

    原来是这样啊!这群弱智们在周序鄙夷的目光里再次振奋起精神,要知道她们也是专业的呢!

    就这样,身上没有任何异样的小曹转移到了她们手中,被押送着,离开营地,一步步接近下山最近的中转点。

    小曹本人也配合得异常得体。他甚至有些兴奋,仿佛终于得到了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他跟着周序聊了不少,言语里流露出一种微妙的“配合感”——他似乎误以为,周序是想要找一个“借口”掩盖探险队之前的一些违规行为,例如程葳擅自穿越保护区封锁线啦、没有备案的路线之类的。

    “我理解你们。”他说,“毕竟国家给拨款总是要写个事儿出来的。你就放心吧,程葳该怎么样就是怎么样,我不会帮亲不帮理的。”

    周序悄悄翻了个白眼。

    别看小曹说得这么殷勤和激动,他这一路上却都没有半点违和的情绪波动。直到——

    周序第一次看到他的眼睛出了问题。

    那是一个很微小的细节。

    行程才过去没有十分钟,在一个很普通的对话段落里,小曹在描述一个普通得更是不能再普通的事件时,风雪将他脸边的围巾吹得有些松动。就是那一刻,他打了个呵欠——左眼慢悠悠闭上,而右眼却迟了半拍,像被卡住一样,才缓缓合拢。

    再睁开,又是先左、后右。

    诶?周序觉得有点怪。

    她不动声色地再看了一会儿,越看,心里越是发毛。

    那种不同步不仅没好转,反而越来越明显。甚至不是延迟,而是分裂。两只眼的眼黑,也有明明白白的偏移。

    只是所有这些变化,都很微小,以至于其余人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

    大家依旧在用一种教科书般的“温和”态度与他对话,说着无伤大雅的闲话,顺着他的话去分析他的画像,从中找出人与伪人之间微妙的区别和联系。

    完美,太完美了。

    周序心跳越来越快。她想说,却说不出口。

    教科书里明白地写着,伪人保持稳定的方法就是周围的人保持镇定、不把伪人当成怪物来看待。

    所以周序知道,只要她开口,一切就会脱轨。要知道,大家看似谈笑风生,实际上各个都绷紧着神经生怕做了那个害群之马。

    假如是自己错了的话,自己就成了害群之马了。

    于是她选择暂时沉默,但眼睛没有放松一秒。

    越走越远,小曹的状态却越发不对。他开始较为频繁地重复某个字句,例如:“嗯嗯,是啊嗯嗯,是啊”口头禅重复频率过高、发音也略有阻滞,这说明他的舌头运动轨迹发生了细微的变化、鼻翼呼吸节奏与肺部起伏不匹配。

    不对。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不能再往前走了。”

    周序意识到,这是最后的边界。

    再往前,就是异化。

    来不及去想为什么这个情况和书上和以往的实践有所不同的原因,周序猛地扑过去,抢过一个武装队员手中那只外壳还粗糙、带着岩屑颗粒、由新发现的辐射陨石制成的D级收容箱。

    这个箱子才刚刚设计出来不久,还不算太稳定,其中辐射对于普通生物的影响还不明晰,所以若非必要绝不会轻易启封。可此刻,周序几乎是本能地将它盖向小曹。

    “周序你干什么?!”

    呼喊与惊叫几乎同时响起,大家一时间乱作一团,几个随行人员上前想要拦住她,而她的动作却前所未有地坚定果决。

    但是没用。周序只是个会偶尔健身的健康但依然瘦弱的书呆子。周序被大家控制住了。

    而经此一番折腾,小曹仍并没有异化。

    他的身体仍然保持着人类的温度与质地,瞳孔甚至还在跟着周围人的声响移动。

    没有异化,大家就更恼火了。

    “你疯了么?”一位年长研究员压低声音怒斥道,“这可是我们第一次找到这么稳定的,你怎么敢私自收容?!”

    周序也愣住了,却死抓住D级箱不松手。

    难道真的是她错了?难道她破坏了团队的节奏差一点就扰乱了伪人的认知?反正,她那一刻确实怀疑自己了。

    可她立刻抬起头,看向远方营地的方向。

    那里,一定会有答案。

    她闭上眼,迅速回忆这一路的每一个变量:温度一致、风速一致、对话模式也一致、所有表现都一致!!没有变量!

    那么,唯一不同的,是地理距离。

    那里,程葳团队扎营的地方一定有什么东西,像是捆绑住电子的核一样,距离越远,电子就越不稳定。

    过往的经验论错了!伪人的稳定从来不仅仅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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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类的“平和”,而是受到某种场域、某种极特殊物质的影响——那个东西,一定就在那驻扎地的附近。

    也许是某种岩石,也许是某块残骸,也许就是她们用来压帐篷角的一块陨石碎片——D级箱不就是这样从天而降给予了人类以希望的物质吗?

    有一就有二,一定是这样。

    周序便将头一低,从压着她的那位平日里和她玩得最好的队员的胳膊肘下一钻就出去了,她拔腿就跑。

    呼喊声在风雪中快速拉远,所有人都被她的“鲁莽”震惊在原地,而她没有一丝犹豫。

    她必须做些什么,不然,就以大家那副傻样,迟早要完蛋!

    耳边只有风声,她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喘息,眼前的世界模糊成一片雪白。

    跑——再快一点!

    她快要抵达营地,几乎可以看见那片帐篷轮廓时,风里响起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那是从身后传来的。

    她回头,什么也看不到,只有一股血气与金属味道被风压着扑来。

    是团灭了吗?

    嗯。

    周序只有一瞬间的怔愣,旋即咬紧牙关,继续前进。

    不能停。

    她冲进营地,扑倒在主帐前,双手胡乱扒拉着地面上的每一块压边石、每一个塑料箱、每一块生锈的铁块——它在哪?到底是哪个?

    到底是什么?是什么东西?不在这里?也许在附近?

    周序已经无法感知到时间的流速,她的脑细胞几乎已经冻僵,却死死咬着牙继续在漫无一物的雪地里寻找。

    必须要有什么,必须要有什么

    这时候,她才意识到身后有声音。

    她缓缓转身,看见一个扭曲的身影正从雪幕中慢慢蠕动靠近。

    周序跪坐在雪地里,呼吸像是破风箱一样残破。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

    “如果我是错的,那我死不足惜;

    可如果我是对的,我就必须留下来——证明这一点。”

    周序几乎来不及害怕,她本能地抬手,用力将D级箱扣向那东西的面部。

    嘭!

    下一秒,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她没有哭,也没有发抖,只是把头靠在那个冰冷粗糙的箱子上,闭上眼,沉沉地昏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熊猫头][熊猫头][熊猫头]喜欢妈妈

    第96章回路

    周序所在的小队,一共十三人出发,最终只有七人完整回到研究所。四人当场死亡,一人重伤后在转运途中因肢体残缺重度出血而不治,其余人虽无致命外伤,却在随后数月内陆续出现不同程度的精神失常。

    而队友们付出的代价,不过只换回了一样东西——

    一只普通伪人。

    那个在下山途中失控异化的小曹,最终还是被武装人员强行收容,这对于目的是找到稳定伪人并带回研究所的科研小队来说,无疑是失败的。这次行动,只留下了一串触目惊心的死亡数字,以及一份被层层修改过的事故报告。

    而周序整整比其她队员要晚上了十几个小时才被找到。

    这还多亏了登山队的程葳。

    这个家伙带队爬禁区,骨子里不是什么重视规则的人,但她好歹还算个讲义气的,虽然一早地就发现了那边小曹的异样,却出于某种突然的懦弱而带着她的队员们抢先下了山,之后到底还是没有因为害怕伪人而逃避告知其她人山上发生的一切事情,这才让周序不至于被误认为被“吃了个精光”而冻死在雪地里。

    只是搜寻周序的过程十分艰难。

    当时搜救队已经放弃了热成像定位,因为她的体温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可就算当周序已经死亡,也得把尸体找出来啊,不然无法给出交代。正在一筹莫展时,辐射测试仪器竟突然报起警来。

    小心翼翼地按照定位,果然把周序从积雪里扒拉了出来,正那只被她死死扣在怀里的D级箱,正在以远超安全阈值的强度持续外泄能量。

    救援队先把尚且有意识的周序给抬起来,而后检查发现,D级箱分明已经好好地封上了盖子。

    怎么会呢?只要封好盖子,就不会有辐射外溢。

    虽不知何故,但想也知道这大概和伪人有关,大伙儿只得捱着高暴露的风险,分别转送周序和D级箱。

    途中,随行医生一度建议直接执行灭杀程序。

    但任何关于伪人的异常,都有可能从中得到新的线索——哪怕只是帮助发现现有器材装置的缺陷也行啊。

    事实证明,这只伪人确实与众不同。

    检测人员发现,这只伪人与D级箱的物质产生无法分析的反应,继而造成辐射的异常,可它本身却始终没有继续异化。

    即便被装入了最高等级的观察室里,它也没有攻击或挣扎,也没有试图突破箱体。它只是以一种极不稳定、却又诡异平衡的形态,静静地站在观察室里。

    这在所有已知记录中,都是前所未有的状态。

    这是一间设有自动灭杀装置的隔离舱,任何异常波动超过阈值,都会在零点几秒内完成销毁。

    而它就那样静静地静静地伫立在角落。

    以半人的形态,模糊着扭曲的轮廓,停在了几近异化的状态。

    它为什么不努力变成人的样子?它是因为没有吃过人所以无法取代而仅仅能模仿吗?它这样算是稳定吗?如果饲喂给它人类——当然,这是不可能进行的操作——它会变成大家所寻找的极度稳定的伪人吗?

    难道这就是一直在寻找的那个“特殊的伪人”吗?

    这只伪人的出现,在研究所内部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仅仅只是要如何给它命名,就讨论了整整三天。

    是象征着原初型的ALPHA呢,还是具有试验意义的BETA呢,又或者因为它所展现的不被D级箱所压制的强辐射状态而命期名为DELTA呢

    很无聊的争执,而最终定下来的名字是什么,已经无所谓了。它的独特性,让大家只要兴致勃勃地提到“它怎么样了”就知道是在说什么。

    这被周序捕捉到的伪人,被空降来的老专家所接手。新的实验小组成员,也全是来自其它重点项目的资深研究员。

    在得知往常一起学习和行动的朋友们死的死疯的疯后,周序再接到通知:“你暂时不适合参与后续高强度研究,请安心休养。”

    好吧,周序攥紧了拳头。

    她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研究员,所在的科研队还几乎全灭,这样的通知,似乎并没有不妥。

    但周序实在觉得没意思极了。

    之前的坚持与热血,挥洒出去后只变成冰粒再生疼地砸回来。

    回到家里疗养的每天晚上,她却还是会打开之前的同事偷偷发送给她的有关于它的影响资料,一帧帧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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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一个月后,她再次接到电话。

    “研究组决定扩编,”对方语气简短,很不客气,“你作为把它带回来的人,我们很需要你的间接和参与下一轮实验。”

    听上去并不像什么好事,可周序觉得自己没什么好拒绝的理由。

    一方面,她确实对它有强烈的好奇和占有欲——尽管还未能找到让小曹稳定的东西,可是是她抓到可这个稳定的伪人;另一方面,周序带着想看笑话一般的坏心眼,知道那些年龄长的资深研究员们一定是一无所获才来找的她。

    果然,研究组那几位“更有经验”的前辈日夜轮班试图激发它的异动,却始终毫无成果。整整一个月,就只是“站着”。

    它站在角落里,脸上那些模糊不清、无法确认为“眼睛”的小孔仿佛空无一物,却偏偏能令人产生一种“被注视着”的错觉。

    有问题的是什么呢?全都找了一遍后,她们只好提出“雏鸟情节”的假说:“它对捕捉它的那个研究员可能具有某种‘情感残留’。”正是基于这一假设,周序被重新召回。

    就在周序回到研究中心的第一天,她看到在场的观察员们展现出来的一种奇异的平静。她们的眼神空洞而柔和,面容松弛、语速缓慢,可是除了周序,似乎无人觉得她们有何不妥。

    就在周序进入观察室的瞬间,它就认出来她似的,轻轻地抬起头。

    这无疑点燃了整个观察室的气氛,可是这群观察员们纵然在欢呼,却依然慢吞吞的。

    为什么她们的情绪曲线波动如此小?为什么她们连惊呼都显得力不从心?而最令周序不解的是,那种“满足”的表情,竟悄然蔓延成了常态。

    周序果断地认定这是它对这些人造成了认知污染,只不过表现形式并非以往的恐慌、焦躁或偏执,而是极度反常的平静与顺从。

    也在这一瞬间,周序突然明白一件事。

    让身为普通伪人的小曹保持稳定的,极大可能恰恰就是它的手笔。

    它一直潜藏在营地附近的风雪里,所以小曹只要不离开那个范围,就可以保持着稳定,而正因为小曹远离了它才会直接异化!

    伪人影响人类,伪人也影响伪人!

    它有了新的用处。利用它,随便哪一只被捕捉而来的伪人都可以从彻底异化的状态恢复成像它一样看起来摇摇欲坠却不会再次异化的程度;有时,有着人类形态尚未完全异化的伪人也可以继续保持这样的稳定状态。

    不过这依然需要研究员非常谨慎小心的对待才可以,因为它的作用只是辅助,而不能绝对性地控制。

    当然,这已经足够了。

    它成了所有研究进展的基础,成了不可或缺的“控制变量”。有了它,且除了它再无别的特例,短短两年,研究所对于伪人的研究进展堪称突飞猛进。

    许多伪人都被发现它们各自有着独特的喜好,比如偏爱某种气味、特定的光照角度、甚至一首老歌的旋律,但后来发现比起差异性,伪人们的共性更强。

    后续被捕获的伪人中,哪怕那些连它也无法将其稳定而在几小时内迅速异化的个体,也在短暂稳定的窗口期里表现出了与其它伪人相似的喜好倾向。

    于是,原本被当作偶然的微末之处,被逐步提炼出规律,成为新的观察切口。再根据这些细节,各种不同的针对伪人的概念武器设计不断地被提出来。

    可惜这一切尚且只是经验总结,而且抓捕伪人的过程本身就伴随着极高的风险与不可控性,她们所拥有的材料仍旧是碎片化的,不成体系。一个个零散的观察、似是而非的线索和极具偶然性的“成功”,无法构建真正解释一切的理论框架。

    于是,周序重新陷入苦恼:到底什么才是伪人的根本规律?

    她把自己关进实验室连续几夜不眠不休,对着它发呆,和它一起平静地思索那些伪人的异常反应、恐惧、挣扎与模仿——为什么在透明的玻璃柜里,它们反而会表现出罕见的暂时性的平静?而普通的非D级箱类的不透光容器反而引发暴动?为什么伪人一定要“吃人”?为什么它们一定要变成人,它们为什么选择的是人而不是别的生物?这些问题堆积成山。

    假说,假说,又是假说。不断地通过弱逻辑提出牵强的观点,再通过实验证伪或证实。

    终于,周序找到了一个新的观点:伪人天生就是趋向稳定的未知生命体。

    它们的异化,是因不稳定的存在状态所致。而既然选择了人类,那就像是一种“已经如此”的必然一般,它们自然也就有了对人类世界的渴望与对“被看到”的痴迷和对人形的执着模仿,而这皆是出于对某种“稳定”的近乎本能的追求。

    她解释说,透明柜的作用并非束缚,而是让伪人“被看见”并“被确证为存在”——正因如此,透明空间能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宁。而更长久的稳定,则需要如人类一般,找到一处精神锚点,一个情感支柱。

    就像人无法独活于真空中,伪人也需要绑定某样东西来维系它们的形态。这个锚点可能是某人、某物、某种感觉,每只伪人都不同。而当它们找到自己的锚点后,就能极大延缓甚至压制异化。

    伪人不是为了毁灭而来,它们是为了成为‘人’而来。尽管绝大多数的它们处于人群之中,只会造成混乱与疯狂,可那不是它们在乎的事情。

    它们只要能够在人的群体之中存在着,那就会得到满足——这也并非是真正的人类所能理解的“满足”就是了。

    这一观点最初引发激烈争议,但很快,在周序主导的一系列实验和更多的实例中,再次被不断验证。那些获得“锚点”的个体展现出显著的理智倾向,甚至能够与特定对象建立稳定沟通,宛如真正的人类。更有甚者,在锚点失效之后,它们即便再次异化,也依然会继续这一过程:

    先是随机攻击人,再并不随机但它们会不断地利用可以捕捉到的人直到最后彻底稳定下来,而这一过程并不随机。除了被情绪化与非理性的氛围所吸引,它们又确确实实地在追逐着些什么。

    锚点!

    随着证据逐渐成山,那些判定为异化即行处决的政策、对伪人身份一律掩盖的宣传策略都在被重新审视。当政治风向彻底转变,周序也顺理成章地成为了风云人物。

    可是,这并非全然是周序的功劳。

    周序打开了实验室的大门。

    作为唯一一个不会被它所影响的人——或者说被它所选择的人,周序停在了它的玻璃柜前。

    玻璃柜是特殊订制的,四面八方都被透明材料包围,没有任何死角,甚至顶部也安装了向下投影的观察镜头,这是一个可以移动的小观察室,方便把它带去别的研究室,辅助观察。

    就像两年间的每一次看它时那样,它完全没有实体意义上的脸,却总是在“注视”她。它通常都不会动作,只在周序靠近时才会缓缓靠过来,水中浮游的黑影一般,不带任何攻击性,却始终坚定地贴近她的位置。

    为什么是自己?周序无法说服自己这仅仅是一种“巧合”与惯性。

    难道真的是雏鸟情节?可这也无法解释它的特殊。

    伪人的研究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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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着一团迷雾不断解谜的过程,可是越研究下去,周序只觉得自己陷入了似乎永远也找不到答案的无措之中。

    它是这样的与众不同,就像一切的必然那样——特例一定存在——那么,它也有锚点吗?

    周序用过许多手段,想要找到它在意的别的物件。可“锚点”从来不是人类所能外加或人为选定的,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吸附,是伪人与个体之间建立的极短频波共振。这种共振无法被模拟,也无法被预测。

    而它的锚点到底是什么呢?

    如果是周序她自己,那为什么自己没有被吞噬?

    如果不是她,那它又为何每日每夜都静止地“站”在她视线最容易对焦的位置,并在她靠近时缓慢地向她靠近?

    周序不甘心。

    她有着不为人知的深深的自傲。

    她在过去的两年里,已经取得了令所有研究者艳羡的成果。她原本该是满足的,可当一切逐步清晰、归于系统化之时,她反而感到难以忍受的空虚与不满。

    它所能做到的帮助不过是提供大量可供总结的样本,而她已无法再提出更多假说。

    她盯着眼前的那一团“它”,在无限的对视里,周序仿佛看到了镜面中的自己——或者,是它在向她投射着某种无法言说的邀请。

    她们是一样的沉默、孤独、透明,甚至是理性的。

    一点没错,它有着其它伪人从未有过的理性。

    周序恍然大悟。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站在观察者的位置,可此刻她认定,它也在观察着自己。

    周序贴上玻璃箱,与它隔着玻璃头抵着头。

    然后走了进去。

    周序与它第一次产生真正的接触。它的触感,可并非是什么让人愉快的感觉。

    实验室里亮起警报声,这是玻璃柜被打开后必然会触发的程序。

    可是当众人赶来的时候,看到的只是周序,沉沉地睡在玻璃柜的中间——属于它的位置。

    “它呢??周导怎么跑里面去了?”

    天哪,这是什么事儿啊,大家觉得天简直都要塌了。尤其是值班的人全被周序给调走了,且这一段的监控竟然全是空白。这还是它第一次像其它普通伪人一样释放出不稳定时才会有的对于各种电信号的干扰。

    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而周序的手正安详地放置于腹部之上。

    普遍的看法是说在这积年累月的观察中,周序早已被它所污染了认知,所以最终打开了玻璃柜,为它所吞食和取代。

    因而她们把周序给隔离了起来,实际上是周序替代它成为了被观察和研究的对象。但五年的观察里,大家不得不认同,周序依然只是周序,她并没有它的一切能力,也几乎没有任何危害性。在主张“伪人与人类共存”的一些领导的支持下,她被允许离开观察室,回到普通的生活里。

    可周序说,她想回老家,她已经没有什么别的追求了,所以想要过安定的生活。

    就这样,周序被来自同一个地方并致力于建设家乡的顾景岚所接手,而她的师弟——也是她曾经的助理、追随者、崇拜者——也辞去一切,欣然同去。

    周序认可师弟的基因。作为一个男人,他是难得的聪明、冷静、理性而又温顺,外貌也是顶级。所以,周序选择了他作为自己孩子的父亲,很快就孕育了一个孩子。

    **

    故事讲到这里的时候,宗锐已经彻底说不出话了。她只觉得头脑里一片麻木与茫然,讷讷地跟着顾局的话抛出一些她仅仅能想到的问题。

    “那个孩子,就是周淼吗?”她问。

    答案显而易见,可是宗锐下意识地觉得,这并不是故事的结束,也不是唯一的真相。

    顾局笑了笑,继续说:“周序怀孕的时候,我们都很意外,也都很紧张。不论她是不是伪人,很多人都很希望知道,从周序的身体里,到底能否真的诞生出下一代。而她的孩子,又能否像母亲一样,为停滞不前的伪人研究产生新的推动。”

    “好听的话和难听的话都有很多,其中不乏真正关心周序个人的言论。但谁也没想到,最后的结果是这样的。”顾局说。

    孕检时的一个小小婴孩,却在出生时,变成了两个。

    **

    其实周序一直有一个隐秘而骇人的猜想,只是因为知道这似乎会动摇人类认知的根本而无需提起。

    她认为,伪人,也许并不是生物,它们只是一团“信息”,或者说,是一种“纯粹的意义结构”。它们吃人,是为了获取人类的信息;它们变成“人”,只是为了在混乱中维持形态与存在。它们天生缺失边界,因此渴求锚定。而宇宙的终点,正是信息的凝固形态——一切物质最终坍缩为信息,所有混沌都将归一为某种被读取、被理解的存在方式。

    如果是这样,那么它将确确实实是而是某种高维存在的投影。伪人来取代人类似乎是一种必然,因为它们是我们的信息噪点,是我们之中理性坍缩后的残渣,也是意识洪流中的我们的倒影。

    在这层意义上,人类或许也只是另一种信息结构。那么,如果一直是伪人在吃人,在获取数据、模拟存在…那她,周序,作为研究者,是否也可以尝试反过来——去吞噬它?

    这是她无法证实、也不敢公开的最后一个假设:当她真正地吃掉并像伪人消化一个人类那样消化一个伪人时,是否能获取它的结构?是否能与它交换身份?或者至少,能够知道些什么?哪怕那不是她要的任何答案,也许依然能得到一种更接近真实的触碰——就像宇宙中两团引力场彼此靠近,最终合并成为黑洞那样。

    这不正是她与它之间相互吸引最后走到此刻的必然吗?

    她们早就处于无法逃脱的力场之中。

    所以她打开了玻璃箱。

    她的大脑与心灵无比清晰。

    她走了进去,拥抱了它,然后,吃掉了它。

    它也没有挣扎,只是一如往常地静谧的顺从地进入了她的身体。也许,它早就在等待这一刻。也许,这就是它的“锚点”。或者,反过来,她才是那个真正缺乏锚点、一直在搜寻意义的存在。

    而她得到了什么呢?

    周序曾经和顾景岚说过,她觉得自己只是做了一个梦,一个根本抓不住的梦,一个可能昭示了什么的梦,可是她什么都不记得了,连做梦的感受都无从谈及。

    被当做伪人关起来的五年里,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她成了伪人吗?她还是自己吗?她什么都感受不到。

    周序只觉得索然无味。

    作者有话说:

    希望我有写出那种淡淡的疯感。我要力竭了我现在是浓浓的疯了

    第97章坏猫

    当生存的威胁褪去,失温就开始了,那是一张极其迟钝的麻木感。

    冷意像是从骨缝里钻出来的,刺刺痒痒的,无孔不入。风划过皮肤时甚至没有疼的感觉,只是某种漫不经心的麻。

    隐约知道有人在自己的身边——小森在自己的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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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边,可是更多的感受是孤凉。身体上的不适喧嚣着,叫人只能注意到血液正凝结在四肢末端,心跳变慢,大脑也懒洋洋地不愿转动。

    哪里都没有温度,连牙关都咬不紧,下颌处只有机械般的颤抖。

    这是极致的冷。

    再之后,是热。

    仿佛有人悄悄地往体内点了一把火。那是一种错觉,是身体在彻底崩坏前最后的报复。

    皮肤下的神经像被火柴划燃,每一寸触感都变得反常一样躁动。在不知不觉的时候,在这时就会忍不住想要脱衣服——灼热,好难受,要喘不过气了。

    周淼的意识正是在这种“热”中渐渐浮起的。她迷迷糊糊地觉得有什么东西着了火,在她体内,在她记忆里,在她偶尔会想起来又会马上忘记的精神深处。

    那是一场她很小的时候就刻进骨头的火。

    黑烟像一只巨手从门缝里钻进来,死死地掐住她的喉咙。天花板烧塌的刹那,火光在眼前炸开,她听到大人尖叫,看见窗玻璃炸裂,看见一些人扑过来时眼里那几乎要把灵魂烧穿的恐惧。

    还有不甘。

    火很可怕,恐惧也很可怕。

    她想喊,但失血过多导致的浑身脏器的水肿让喉咙也发不出声音,一切就这么死死地压抑在心口,在一片黑暗里。

    周淼是不能做梦的。

    可这一次,她却觉得自己像被浸泡在一团模糊浓稠的温度里——她固然看不清梦境,但那些“关键词”却固执地在记忆深处翻涌着:孤独、封闭、炙热…还有那双抱住她的手,冰冰凉、却格外柔软,令人安心地不可思议。

    不行这样不行没有人知道得我来

    她一下子睁开眼,直挺挺地坐起身来,动作之快连一旁的周森都被惊醒了。

    她们目光对撞的那一刹,周森的心里那压抑了整整三天的许多情绪总算是找到了出口,正要出声并给周淼一个巨大的熊抱,周淼却已经开始扯着身上的监测线和针管,动作粗暴极了,拽出一串血痕。

    周森扑过去都拦不住她:“姐你干什么?你还没好透——”

    “回家。”周淼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哑得像被烟熏了三天三夜,但她只要一说话,那就自带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道。

    说着,周淼披上一边的周森的外套就往外冲,完全不管自己脸色发白、步伐踉跄,也不管没了外套的周森会不会冷——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急,但显然到了这个时候,周森和自己的健康都不重要了。

    气死了,一个昏迷三天的病人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力气!周森窝火得不得了,觉得周淼该不会是烧糊涂了,怎么任性起来跟头狗熊似的!

    可是心里这么想,周森面对周淼总是拗不过的,只得扶着她一起风风火火往外跑。

    两人几乎是一路擦着红灯的边开车冲回家的。门一打开,客厅里的暖气就扑面而来,窗帘半拉着,光线斑驳地落在地板上,一切看起来都跟她们离开前一模一样,到处洁净得很。

    周淼的脚步没有一丝迟疑地直奔鱼缸,不过她中途还是留了一点时间去瞟周森——哟,邋遢大王居然懂得收拾家里了?

    周森气得原地直哼哼。

    可是,那只透明的大鱼缸空空如也。

    氧气机和循环水管还开着,造景和给鱼提供更好的生存环境的水藻等水中绿植也好好地存在着。

    周淼猛地顿住了,脸色瞬间冷得像深冬雪夜。

    “鱼呢?”她的声音沉得像沉进水底,几乎听不出情绪。

    啪嗒。

    是脚步声。

    齐浩然蹑手蹑脚地颇为鬼祟地探着头走出来,和周森对视上后,明白了周淼居然也有莫名发神经的时刻,便小心翼翼地从托起两只玻璃缸,一手一个,里头各自安静地漂浮着一条斗鱼。

    周淼慢慢地转过身,先是盯着齐浩然脚上那双奇丑无比的拖鞋,再看向齐浩然的手。

    齐浩然的脚指头不自觉地抠着地,脸上带着一点尴尬,又有点不安地解释:“事发突然,你们家里也没有我的鞋码,我就外卖了一双,选择不多,你也别介意。”

    发现周淼没有反应,又继续说道:“啊,这鱼——我没扔啊,是我把它们分开养了。你不知道,回来的时候这两条鱼打得难舍难分,连尾巴都打破了,所以我想着先泡泡药水…你别激动,是小森让我帮忙照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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