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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此句!
汪三呼吸一滞。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刀锋般抵住自己左胸心口位置,停顿三息,再缓缓收回。这是倭寇之间最郑重的生死盟约手势,意思是:我信你,以心为证。
“信呢?”他问。
罗龙文却不答,只将蜜饯碟子往前一送,帕子在烛火下微微反光:“三爷若信得过,可随罗某至后堂静室,细观全信。此处人杂,恐有耳目。”
汪三目光扫过四周攒动的人头,又掠过台上搔首弄姿的夷女,最终落回罗龙文脸上。这年轻人眼神灼灼,毫无惧色,唯有额角汗珠未干,像一株被暴雨洗过的野竹,弯而不折。
“好。”汪三颔首,转身便走,袍角翻飞如鸦翅,“老鸨,备静室。今日竞买,延至子时。”
老鸨连声应诺,亲自引路。罗龙文朝狗腿子使个眼色,二人立刻机灵地散开,一个去后门守着,一个溜进厨房,借口讨热水,实则盯紧各处廊柱、屏风后动静。
静室设在花楼后进,原是供贵客歇息的暖阁。推门进去,炭盆烧得正旺,熏炉里沉香袅袅,墙上挂着几幅仿唐仕女图,案上置着青瓷笔洗、歙砚、松烟墨。汪三负手立于窗前,窗外月光如练,映得他侧脸线条冷硬如刀刻。
罗龙文关紧门,反锁,取出徐海亲笔信,双手呈上。
汪三并未立即拆阅,只接过信封,指尖用力摩挲着火漆印痕——那印是用徐海惯用的“海涛纹”印章所钤,蜡色微黄,印痕边缘有细微龟裂,正是徐海去年在舟山岛礁上亲手所制火漆的特征。他深深吸一口气,这才撕开封口,展开信纸。
罗龙文垂手肃立,目光却不由自主追随着汪三展信的手势——那只手枯瘦如柴,指节却异常粗大,掌心布满厚茧与陈年刀疤,显然常年握刀而非执笔。可此刻,这双杀过百人的手,竟在微微发抖。
信纸展开,墨迹淋漓,徐海那熟悉的狂草跃然纸上:
> 五峰吾兄如晤:
>
> 自舟山一别,倏忽数载。弟困守海岛,常念兄之肝胆。今徽王欲借倭兵平定闽浙海盗,许以三万石粮、五千斤硝石、五十门佛郎机炮为酬。然弟细察其谋,疑有诈:粮船自芜湖启程,必经长江水师巡哨;硝石藏于盐包夹层,然盐引查验已严;炮身铸有‘徽府万历三年造’铭文,恐难瞒过兵部耳目……弟思之再三,唯有借兄之智,破此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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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兄若信我,速遣心腹赴嵊泗列岛东南礁盘,寻‘断桅’号残骸。弟已将真信藏于舵轮夹层,另附密钥一枚。持钥开匣,内有徽王手令、火器清单、粮船航线图三份。此信乃赝品,仅作诱饵耳。
>
> 海涛不息,兄弟不弃。愿共擎天!
>
> 弟 徐海 泣血顿首
汪三读罢,久久未语。他缓缓将信纸折好,收入怀中,转身面对罗龙文,眼神已全然不同——先前是审视,如今是打量,带着一丝罕见的探究与掂量。
“你见过徐海?”他问。
“见过三次。”罗龙文坦然道,“第一次在杭州虎跑寺后山,他教我辨认火药硝味;第二次在舟山普陀山码头,他让我验看佛郎机炮膛线;第三次……就在昨日,他亲手将这封信交予我,言道‘汪三若不信,你便告诉他,断桅号舵轮第三道螺栓,是用倭刀削成的’。”
汪三瞳孔骤然一缩。
——舵轮第三道螺栓,确是用他当年赠予徐海的短刀削成!此事除他二人,绝无第三人知晓!
他沉默良久,忽然解下腰间一块玄铁令牌,令牌正面铸着狰狞海蛟,背面蚀刻着“五峰”二字。他将令牌递向罗龙文:“拿着。明日辰时,带它去沥港东码头‘顺风号’货船。船老大姓陈,见此令,自会带你去嵊泗。”
罗龙文双手接过,令牌入手冰凉沉重,边缘棱角分明,仿佛还残留着海风咸腥。
“三爷信我?”他声音微颤。
“信一半。”汪三唇角微扬,竟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像寒潭裂开一线微光,“另一半,要看你能不能活着带回真信。徐海说得对,徽王这盘棋,水太深。稍有不慎,你我皆成弃子。”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还有,那夷女首夜权,你不必买了。”
罗龙文一怔。
“肉丝是我安插在花楼的眼线。”汪三声音低沉如雷,“她金发是染的,碧眼是镶的琉璃珠,胸前丰盈,垫了两团晒干的海藻。真正厉害的,是她耳朵后面那颗朱砂痣——碰到热水会褪色,碰到烈酒会变蓝。徽王府密探,已查她半月。”
罗龙文浑身一凛,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原来这场拍卖,竟是汪三布下的局中局!自己以为的猎物,实则是诱饵;自己精心设计的投名状,早被对方洞若观火。他张了张嘴,竟不知该说什么。
汪三却已转身走向门口,手扶门框,侧首道:“罗先生,你胆子不小,心思也够快。但记住——在这沥港,活命的第一条规矩,不是忠,不是义,是闭嘴。”
门“吱呀”一声合拢。
罗龙文独自立于暖阁之中,炭火噼啪作响,沉香气息氤氲缭绕。他低头凝视手中玄铁令牌,海蛟纹路在烛光下泛着幽冷青光,仿佛一条蛰伏的毒蛇,正静静吐纳着东海的腥风。
窗外,花楼喧嚣如沸,竞买声浪一阵高过一阵。他忽然想起狗腿子方才嘀咕的话:“老爷哪有什么定力,分明是不举了……”
他苦笑一声,将令牌紧紧攥入掌心,铁棱硌得皮肉生疼——这疼如此真实,比任何春药都更催人清醒。
原来真正的剑,并非尘封于鞘,而是悬于颈项之上,随时会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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