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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脚!
玄色云头履的主人终于现身。来人五十许岁,身材矮胖,圆脸上堆着层层叠叠的肉褶,唯有一双眼睛狭长如刀,瞳仁深处却沉淀着十年海风蚀骨的阴鸷。他手中并未持扇,只捏着一柄乌木折扇,扇骨上嵌着七粒芝麻大小的南洋珍珠,排布正是北斗之形。
“罗先生。”汪三开口,声音竟如幼童般清越,与他臃肿身形格格不入,“徐海的信,你带来了?”
罗龙文不答,只将信封平托于掌心,徐徐递至胸前。汪三目光掠过信封,却未伸手去接,反而盯住罗龙文腕上露出的一截素白袖缘——那里用极细的银线绣着半朵寒梅,针脚细密得需凑近三寸才能辨清。
“东楼兄的梅影针法。”汪三忽然笑了,那笑容像刀锋划开肥油,“罗先生是替严公子来的?”
罗龙文心头巨震,面上却波澜不惊:“汪管事明鉴。东楼兄常言,徽王麾下能人辈出,尤以汪管事为翘楚。今日得见,方知传言不及万一。”
汪三“嗤”地轻笑,乌木折扇“啪”地合拢,轻轻点在罗龙文递信的手背上。那扇骨冰凉,触感如毒蛇信子:“罗先生,徐海的信,我收下。但你想见徽王……”他顿了顿,扇尖缓缓移向墙上《海市蜃楼图》,“得先告诉我,这铁锚锈迹里,渗的是谁的血?”
罗龙文呼吸一滞。他早知汪三老辣,却未料其锐利至此!那铁锚锈迹本是画师刻意为之,为显沧桑,可汪三竟能看出锈层下暗藏血沁——此等眼力,绝非寻常商贾可比!他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东楼兄密信中一句:“汪三原名汪福海,嘉靖七年,双屿岛血案,其弟汪福山率三十死士断后,尽数殁于明军火铳之下。尸身运回沥港时,铁锚上犹带未干血痂……”
“是汪福山将军的血。”罗龙文声音低沉,字字如钉,“也是徽王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疤。”
汪三握扇的手猛地一颤,扇骨上第七颗南洋珍珠“啪”地崩裂,碎屑溅落在青砖地面,发出细微如泪滴的轻响。他久久凝视着那幅画,肥厚的肩膀竟微微耸动起来。良久,他缓缓转身,玄色袍袖拂过紫檀案几,掀开了倭国漆器食盒的盖子。
“罗先生,请。”他指着生鱼片,语气竟有了三分暖意,“尝尝这个。倭国萨摩藩今年新捕的鲣鱼,活剖取腹肉,须得用北海道深海雪水腌渍三日,再以琉球海盐轻揉——徽王尝过,说像极了当年双屿岛咸腥的海风。”
罗龙文拈起一片鱼肉放入口中。鱼肉清冽微甘,入口即化,可舌尖深处却泛起一丝铁锈般的腥气——那是血的味道,是二十年前双屿岛残阳下,三十具尸身渗入沙砾的腥气。
汪三盯着他咽下的动作,忽然道:“罗先生可知,为何徐海宁肯写信求见,也不愿亲自登门?”
罗龙文喉结滚动:“因徐海将军……欠徽王一条命。”
汪三眼中凶光暴涨,旋即又被浓稠的疲惫覆盖:“不错。当年若非徽王派人劫走徐海幼子,徐海早已死在俞大猷的炮口之下。可这债,徐海还不起。”他枯瘦的手指掐进掌心,指甲深深陷入皮肉,“因为他还欠另一条命——欠我弟弟汪福山的命。当年若非徐海执意强攻舟山岛粮仓,我弟何须率死士断后?!”
满室沉寂。唯有锦鲤摆尾,搅碎水中摇曳的烛影。
汪三忽然抬头,目光如钩:“罗先生,东楼兄让你来,究竟想做什么?”
罗龙文迎着那目光,一字一顿:“东楼兄说,汪管事是真正明白‘海禁’二字分量的人。他想与汪管事,谈一笔买卖——用江南十万石官仓陈米,换徽王麾下三十艘福船的护航文书。”
汪三瞳孔骤然收缩,随即爆发出一阵苍凉大笑,震得梁上浮尘簌簌而落:“严世蕃……好大的胃口!他可知这三十艘福船,载的是多少倭国刀客、多少南洋火铳?!”笑声戛然而止,他死死盯住罗龙文,“可他更该知道——这三十艘船,本就是为运陈米去倭国赈灾备的!去年倭国关东大饥,饿殍遍野,徽王早遣密使与德川家康议定,以米换盐、换铁、换……倭国秘传的冶铁之术!”
罗龙文浑身血液轰然冲上头顶。他万万没想到,东楼兄苦心孤诣谋夺的“护航文书”,竟早已是徽王棋盘上一枚弃子!所谓买卖,不过是徽王借东楼兄之手,将陈米堂皇运抵倭国,再以“赈灾”之名,换取足以动摇大明军工根基的冶铁秘术!
窗外,忽有鹧鸪声破空而来,清越凄厉,连啼三声。
汪三霍然起身,玄色袍袖带翻案上漆盒,生鱼片如雪片纷扬落地。他盯着罗龙文,嘴角扯出一抹近乎悲怆的弧度:“罗先生,你回去告诉严世蕃——护航文书,我可以给他。但条件是……”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五指缓缓收拢,仿佛扼住无形咽喉,“他必须在三个月内,让浙直总督胡宗宪,死在赴京述职的路上。”
罗龙文如遭雷击,僵立原地。胡宗宪?那个正在杭州湾督造新式水师战船的胡宗宪?那个手握东南抗倭兵权、连徽王都要忌惮三分的胡宗宪?!
汪三不再看他,只负手踱至窗边,推开雕花木窗。窗外,沥港码头千帆如林,桅杆刺破铅灰色天幕。一艘漆成墨色的福船正缓缓离港,船头赫然悬着一盏六角琉璃灯——灯内烛火摇曳,映出灯罩上朱砂绘就的六个字:**海阔凭鱼跃**。
那是徽王亲卫船队的暗号。
汪三的声音随海风飘来,轻如叹息,重逾千钧:“罗先生,你看那盏灯。灯亮着,胡宗宪就活着。灯灭了……”他忽而回头,眼中血丝密布,竟似有赤焰燃烧,“徽王的三十艘福船,才能真正启航。”
罗龙文喉头涌上腥甜,却硬生生咽下。他缓缓躬身,青玉佩在腰间轻响,如一声沉闷的鼓点。
“罗某,谨记。”
他转身欲走,忽听汪三在身后幽幽道:“对了,罗先生。你那两个跟班……”他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狗腿子,“方才在楼下,他们偷拿了龟奴藏在柜台底下的倭国铜钱。一共十七枚,面值各不相同,却都是嘉靖十九年之前铸造的旧钱——那时倭寇还没被赶出双屿岛。”
罗龙文脚步一顿,背脊泛起寒意。
“汪管事,”他声音沙哑,“他们不懂规矩。”
“规矩?”汪三轻笑,折扇“啪”地展开,七粒南洋珍珠在烛光下流转幽光,“在这沥港,规矩就是……谁的刀快,谁的话,才是规矩。”
罗龙文没再回头。他牵着两个抖如筛糠的狗腿子走出醉仙居时,日头已西斜。暮色如墨,浸染着整座沥港。他仰头望向远处徽王府高耸的飞檐,那里悬挂的琉璃风铃正随晚风轻响,叮咚,叮咚,叮咚——
像极了鹧鸪的啼鸣。
而他的袖中,那封徐海亲笔信的火漆印,不知何时,已悄然裂开一道细如发丝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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