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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滶沉默须臾,忽抬手,将门缝拉开寸许:“进来。”
罗龙文踉跄一步,险些跪倒,却被一股柔和力道托住肘弯。他抬头,撞进汪滶眼中——那里面哪有什么幽火,分明是万载玄冰之下奔涌的暗流,冷而锐,沉而韧。
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楼下所有窥探。
室内陈设极简:一张乌木案,一方端砚,一摞黄麻纸,纸页边缘已被摩挲得卷曲发毛。案头青铜雁足灯静静燃烧,灯影摇曳,在墙上投下两人巨大而扭曲的影子,如同纠缠的藤蔓。
汪滶并未让座。他转身走向案后,掀开砚池盖子,露出底下一方墨锭——非松烟,非油烟,而是掺了铁屑与硝石的“兵墨”,研磨时会发出细微的金石之声。他取墨条,手腕悬空,不触砚底,只以三分力缓缓旋磨。墨香渐浓,混着松烟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严嵩教你的,不止是认棋。”汪滶未看罗龙文,声音平静无波,“他还教你,如何让汪三爷当众失态,如何让徽王府的脸面,先在花楼里摔出第一道裂痕。”
罗龙文咳出一口暗红血痰,吐在素绢角落,洇开一朵狰狞的梅:“家师说,汪三爷是柄钝刀,劈不开硬木,却能砍断新抽的嫩枝。今日若不借他之手折我几根骨头,汪公子如何信得过,我罗某人真敢把命押在这盘棋上?”
汪滶磨墨的手势未停,墨条与砚池摩擦,发出令人心悸的“吱嘎”声:“你可知,汪三昨日刚呈报父亲,说你罗家在徽州暗蓄私兵三百,勾结白莲余孽,欲图谋沥港粮仓?”
罗龙文笑了,笑声里带着血沫的腥气:“所以汪三爷才急着在花楼露面——他怕父亲召我问话,更怕我先递上这份‘粮仓账册’。”他伸手入怀,掏出一本薄薄册子,封面无字,只压着一枚铜钱大小的朱砂印,印文是半枚残月,“汪三爷抄我家祠堂时,漏了夹层。这本账,记着沥港三年来所有倭船卸货的稻米、豆麦、盐铁数目,出入皆有徽王府监运官画押。其中二十七船‘陈米’,实为嘉靖十九年双屿岛焚毁前,徽王亲批调拨的军粮——粮袋上烙的,是‘直’字火印。”
汪滶终于停了手。他放下墨条,指尖拈起那本册子,翻开第一页。纸页泛黄,墨迹却如新书,一行行数字清晰无比,末尾赫然盖着一枚鲜红大印,印文正是“汪直”二字。他指尖抚过那印,忽然问:“你挨打时,为何不亮此物?”
“亮了,汪三爷只会烧了它,再把我舌头割下来喂狗。”罗龙文抹去嘴角血迹,目光灼灼,“可若由汪公子亲手打开——这本账,便是揭开封印的钥匙。”
汪滶阖上册子,放在案头。他抬眼,第一次真正打量罗龙文:“你不怕我烧了它?”
“怕。”罗龙文坦然,“但更怕汪公子不烧。若真烧了,说明公子心中尚存犹疑;若留着……”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说明公子已决意,将这把钝刀,锻成利刃。”
窗外风声骤紧,檐角铜铃狂响。汪滶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推开雕花木窗。寒风裹挟着咸腥海气扑入,吹得灯焰狂舞,墙上两道影子剧烈晃动,几乎要撕裂开来。
远处海面上,几点渔火随波沉浮。更深的黑暗里,一艘乌篷船悄无声息滑过水面,船头立着个黑衣人,手中提着一盏不透光的羊皮灯笼,灯罩上隐约可见“徽”字暗纹。
汪滶望着那船,忽然开口:“明日辰时,双屿岛西崖‘观潮亭’。带齐你的人,还有……”他侧过脸,烛光映亮半边轮廓,眼神冷冽如刀锋,“——那半局棋的活路。”
罗龙文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青砖地面:“遵命。”
他转身欲走,忽听汪滶在身后淡淡道:“罗龙文。”
他停步。
“你肋骨断五根,左目将盲,唇裂三寸,齿松七颗……”汪滶的声音比海风更凉,“这些伤,我会让汪三爷,一根一根,原样奉还。”
罗龙文没有回头,只将染血的素绢仔细叠好,收入怀中。他推开房门,迎面撞上楼下尚未散去的窃窃私语与无数道或惊惧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他挺直脊背,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脚步沉重却稳,仿佛背上驮着的不是断骨碎肉,而是整座沥港的山岳。
老鸨战战兢兢凑上来,想扶又不敢碰:“罗……罗爷,您这伤……要不要请个大夫?”
罗龙文看也没看她,只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随手抛过去:“赏你的。记住,今夜之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那群噤若寒蝉的倭寇身上,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钉:
“——汪三爷打我,是因我敬他如父;我送夷女,是因念他如兄。其余种种,皆是醉话,不必当真。”
满堂死寂。
老鸨捏着银子,手抖得厉害。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却发现罗龙文已消失在门外夜色里,唯有门楣上悬挂的褪色桃符,在风中轻轻摆动,上面朱砂写的“平安”二字,被月光浸得一片惨白。
罗龙文走出花楼,寒风扑面,吹得他浑身剧痛,却奇异地清醒。他站在街角,仰头望天——今夜无月,唯见满天寒星,疏朗清冷,如棋枰上散落的黑白子。
他慢慢解开衣襟,在肋下摸索片刻,从贴身夹层里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桑皮纸。纸面无字,只以极细金粉勾勒出一幅微缩海图:双屿岛轮廓清晰,西崖处一点朱砂,旁注小楷“观潮亭”三字。海图边缘,密密麻麻标注着潮汐时刻、暗礁位置、甚至几处岩缝里藏匿的避风洞穴——每一处,都与他昨夜潜入双屿岛时所绘分毫不差。
他将桑皮纸凑近唇边,轻轻呵出一口白气。雾气氤氲,纸面金粉竟如活物般流转,朱砂小点倏然扩大,化作一道蜿蜒血线,直指西北方向——那里,是嘉靖十九年冬,徽王舰队覆灭的沉船湾。
罗龙文将纸小心折好,塞回怀中。他抬手,用拇指重重擦过自己高高肿起的眼窝,动作粗暴,却擦不去那底下灼灼燃烧的光。
寒门无雪,却自有冰魄在胸。
他迈步向前,身影融入沥港浓重的夜色,仿佛一滴墨坠入深海,无声无息,却已在暗处,搅动起滔天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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