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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出其下嵌着的一枚黑曜石片，片上阴刻着扭曲的蝌蚪文。

    易兰珠拇指重重一按，石片碎裂。

    “嗡——”

    整条主船猛然一震，船体龙骨深处传来一声沉闷如远古巨兽苏醒的轰鸣。船底，数道赤红符纹自榫卯接缝处亮起，蜿蜒如活蛇，瞬间蔓延至船首船尾，最终在船腹正中交汇，化作一道灼灼燃烧的赤色火环。火环无声旋转，热浪蒸腾，将周遭水汽尽数抽干，空气扭曲，发出噼啪脆响。

    那悬浮的琉璃球，骤然剧烈震颤！

    球内银丝疯狂搅动，人形轮廓猛然睁眼——那双眼瞳，竟是一片死寂的、毫无生气的纯白。它张开嘴，无声嘶吼，球体表面随之浮现出密密麻麻、与国守道脸上一模一样的汗毛孔与皱纹，仿佛正将他此刻的恐惧、痛苦、绝望，一寸寸拓印下来，烙进这枚虚妄的魂核之中。

    甲人闷哼一声，浑身重铠缝隙间迸出细碎电光，幽紫双眸爆射寒芒，硬生生挣脱那无形滞碍，五指成爪，挟着撕裂水幕的尖啸，悍然抓向琉璃球！

    指尖距球面仅剩半寸——

    琉璃球“啵”地一声轻响，彻底碎裂。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股无形的、冰冷刺骨的寒意骤然炸开，如冰锥贯脑。甲人前冲之势猛地顿住，幽紫双眸中的光芒瞬间熄灭，身躯僵直如石雕，重重砸入水中，激起大片浪花，再无动静。

    而那枚碎裂的琉璃球，化作万千晶莹碎片，纷纷扬扬，飘散于河面之上。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一个微缩的、正在无声惨嚎的国守道。它们悬浮于水面，随着波纹轻轻晃动，面容扭曲，口型开合，却听不见半点声音，唯有无数双纯白的眼瞳，在碎片中齐刷刷地、死死盯向主船甲板。

    国守道本人，就瘫坐在甲板软垫上，方才哭嚎耗尽的力气尚未恢复，脸色惨白如纸。此刻，他茫然抬头，望向那些悬浮于水面上的、自己无数个无声惨嚎的倒影，嘴唇哆嗦着，想喊，却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想去捂住自己的眼睛——可就在指尖即将触到眼睑的刹那，他整个人如遭雷击，骤然僵住。

    他看见了。

    在自己抬起的手背上，皮肤之下，正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蠕动。那不是血脉，不是筋络，而是一条条纤细、柔韧、泛着淡绿微光的丝缕，正顺着他的手腕、小臂，向上攀爬，所过之处，皮肤微微鼓起，留下细微的、与琉璃碎片中自己脸上的皱纹一模一样的褶皱。

    “不……”他喉咙里终于挤出破碎的音节，带着血沫，“我的手……我的脸……”

    他疯了一般用另一只手去抓挠那鼓起的皮肤，指甲深深陷入肉里，鲜血涌出，可那淡绿丝缕竟如活物般顺着血流加速游走，眨眼间，已蔓延至肘弯，甚至隐隐透出锁骨轮廓。

    甲板上，护卫们面色骤变，纷纷后退半步，手按刀柄，目光惊疑不定地扫向国守道，又警惕地望向那些依旧悬浮于水面、无声狞笑的碎片。空气凝滞，只剩下河水汩汩流淌的声响，以及国守道粗重、断续、越来越像破风箱般的喘息。

    江畋却看也未看国守道一眼。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碎片，越过惊惶的护卫，越过湍急的河水，死死锁在下游十里之外、河湾深处那一片浓得化不开的、仿佛凝固了的墨色水雾之上。雾气无声翻涌，形状变幻莫测，时而如盘踞的巨兽，时而如森然祭坛，雾气最浓的核心，隐约可见一点微弱却恒定的、幽蓝色的光，正随着那三缓一急的节律，明灭、明灭、明灭……

    “火寻道，迦南邦。”江畋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像万载玄冰刮过青铜镜面，“他们不是在抵御灾异。”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缓缓扫过甲板上每一张惊疑的脸，最终落回易兰珠苍白的侧颜上。

    “他们在喂养。”

    话音落下，主船船首那尊沉默已久的青铜镇水兽首，骤然发出一声低沉悠长的咆哮。兽口大张，一道赤金火焰喷薄而出，火舌卷向河面，却不灼烧水汽，反而如活物般缠绕上那些悬浮的琉璃碎片。碎片在金焰中迅速熔解，化作缕缕青烟，烟气升腾，竟在半空中凝聚、扭曲，最终拼凑出一行燃烧的、由纯粹火光构成的古老篆字：

    【饲神台，已启】

    字迹燃尽，金焰倏然熄灭。河面恢复死寂，唯余国守道压抑不住的、濒死野兽般的呜咽，在空旷的河面上，一声、一声，沉重地敲打着所有人的耳膜。而下游十里，那团墨色水雾，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向着船队的方向，无声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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