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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话为止。
一物降一物,想起张药说他不喜欢玉霖,许颂年难得起了调侃之心,此时倒不得不收住,他到底还有正事要行。
“陛下问:此功之下,你有何求?”
“无求。”
玉霖看向许颂年:“奴婢愿以全部恩赏,换陛下再次赐见。”
许颂年道:“据我所看,这并不是陛下想要的答案。你可以求财,也可以求身,以此脱掉你的奴籍……”
“这些对我来说,都是虚的。”
玉霖轻咳了一声,抬手轻轻捂住肩膀上的伤处。
她的脸颊有些发烫,显然是炎症渐起,引出了身上的烧热,连带口鼻的气息,也逐渐有些烫人。
“钱财在身的孤女,如何能在梁京城里活得下去?”
“你可以行得远一些,天下万方,何处不得容身?这已经是陛下的对你最大的恩赐了。”
玉霖点了点头,“是。我是可以远行。”
她说着顿了顿,而后提高了些声音,“然后纵赵党在僻静之地,将我杀死,从此替朝廷掩去,天机寺中那批白银真正的出处?”
许颂年摇头笑道:“玉姑娘,何必如此通透。”
玉霖答道:“我不想将梁京的官场让出。”
许颂年听完,垂首沉默。
灯火拨乱壁上人影,那副《吕洞宾悬壶济世图》随着细微的漏室之风微微晃动。
良久,许颂年才转身推开了堂屋的门。
外面的风鱼贯而入,吹得灯火明灭,画卷大晃。
许颂年在风口处回过头:“我回话之前,还是想问一问姑娘,你究竟想做什么?”
玉霖笑了笑,答道:“一是活着,二是好好活着。”
活着。
好好活着。
这其实并是玉霖的真心话,她的确是一个在梁京城里拼命求生的人,但她其实并不真正明白,活着的乐趣究竟是什么。
她虽有很好的口腹之欲,也讲究衣食住行。得时尽情享受,但不得时,好像也不困顿。从前她有赵河明这样的师傅,有爱她如亲子的师娘,有同僚,也有如宋饮冰这般的可堪相谈的挚友,喜乐悲欢都是真实而具体的。
现下虽有张悯看顾和张药那莫名其妙的维护,但她的内心却从未平宁过。
“死期”时时临头,而她不甘心。
可就连她也不是很明白,她心中的未了之愿究竟是什么。
许颂年携杜灵若离宅,宵禁还未起,张悯独自相送。
玉霖盥洗后,沉默地走进张药的屋子,屋子里尚未燃灯,玉霖的眼睛实在是很不好,扶着棺材板摸索了半天,也没有寻到灯烛。她叹了一口气,正想摸向墙边,背后忽然亮起。
玉霖回过头,身后的人一手抱着一卷草席和一床被褥,一手稳稳地举着一盏铜灯。
“你没有走?”
“嗯。”
张药径直朝房内走,边走边道:“灯烧完了,你不知道吗?”
他说完,将灯放在他自己的那口衣箱上,如今那箱子里装的,早已是玉霖的裙衫。
他看着箱边露出的一缕裙带,沉默地将灯盏移开,打开衣箱,重新规置散乱的裙衫,随后将草席抖开,铺在棺材边,又将被褥扔了上去。这才对玉霖道:“掌印说,你今夜里难免发热,离不得人。张悯的身子不能熬,所以……”
“你留下?”
玉霖靠在棺材上,静静地看着张药。
不知道为什么,她就这么稀松平常地问了他一句,张药竟喉咙一哽,顿时不敢与她对视。
“我不会对你无礼,否则张悯不会放过我。”
“我知道,但没有必要吧。”
“什么没必要。”
玉霖解释道:“我人世不醒也就算了,如今我人好好的,能照顾好我自己。”
她在说什么,张药没听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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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垂头取下自己腰间的鞭子,走到玉霖面前,伸手递出。
“你不放心,可以用鞭子,把我的手绞了。”
“不是……”
“或者不用你动手,我也可以自己来。”
玉霖低头看着张药伸在她面前的一双手腕,毫无疑问,她想起了刑部狱初见的那一夜。
第55章 亵衣白 我的皮囊,你觉得还行,是吧。……
上等良木, 独口寿材。
竹席,薄被,伸手就绑的男人……
相比在刑部狱时周身束缚, 命不由己。如今暖灯照面, 素室遮风, 处处得以安坐,心境又如何能相同呢?
然而玉霖就是想起了凌迟前的那一夜,张药着丧衣而来, 把头颅送进她的索圈,以死囚做阎罗判官。
独自一人, 试图丢掉满身印记,冷漠而可怜,是疯癫也是痴傻。
从始至终, 张药都不是一个聪明的男人,对玉霖而言,是绝境里自投罗网的一只丧家犬, 她几乎不需要耗费心神, “拉拢”, “欺骗”,“诱惑”,通通是下策,她只需要高举一把钝刀,悬在张药头顶,告诉他:“活人穿丧衣, 张药,你很可怜。”就能让他蜷缩匍匐,让他掏付那已经死了一半, 而他自己也早就觉得无所谓的真心。
时至今日,张药沉静在被“救赎”的“虚影”里。
而玉霖自己,则一直真心未给。
她从前是很多士大夫的挚友,被推崇,被赞美,但她没有被男人怜惜过,也排斥男人的怜惜。
怜惜是陷阱,阴阳交合是囚笼,爱则是性命交付。
她想活啊,于是不惜画地为牢,明知自困自身未必不是矫枉过正,却也还是警惕地,想要守着那道心墙。
“要我绞吗?”
张药再问她。
听完这句话,玉霖眉心酸了一阵。
鼻腔中似又数条轻丝缓缓抽拉,引得玉霖蹙眉。
无奈下她狠一眨眼,竟觉眼底竟也正发酸。
她低头看着张药的手腕,后退了一步,斜靠在棺材壁上。她本就比张药矮一个头,此刻身形彻底没入了他的影子里。
“不用。”
她拒绝道:“双手一绞,我夜里要茶要水,你怎么端?”
谁想对面的人却坦然而自洽,“我没那么废物。”
玉霖偏过头,“你听不明白我的意思吗?”
张药沉默了须臾,再开口时,双手已垂下,声音平稳:“我一直在尽力听。”
“算了。”
玉霖打断张药,“留下吧。”
她说完,看向箱边的矮凳,不等她动一步,张药已经弯腰将它挪到了棺材边。
“上去的时候踩稳。”
说完,看了一眼玉霖的脚,又道:“你也可以让我抱你上去。”
“张药。”
玉霖的声音一紧,“别再闹了。”
张药垂下头,收回目光,只说了一个“好”字。
说完转身捞起被褥,一把抖开。
他其实还有很多话想说,但好像就是说不出来。
比如他想问问玉霖,他明明很平静,手脚皆自束,为什么会换来她一句:“别再闹了。”
谁闹了?
张药一面想着,一面沉默地在席边蹲下,背对着玉霖,伸手解开了袍衫的衣襟。
“我这几年睡得都很浅,夜里有事,你随便出个声,我能醒。”
不面对玉霖,张药果然要自如很多。
他一面说,一面反手脱下袍衫,抛向木箱。
背后的玉霖问道:“所以你会做噩梦吗?”
“会。”
张药反手拆解冠发,一面继续说道:“不过,你放心,我很难惊起。但我还是要跟你说一句,夜里你若听到我有动静,随便朝我扔个什么东西,砸醒便是。”
说完这句话,他已经将自己剥得只余素白亵衣,随后脱去靴袜,屈膝跪席边,低头认真地整理自己的席面和被褥,很快,席面平整,薄被规整,而剥掉一身皮的张药,也转过身来,在席上坐下。
他撑开一双腿,孤灯恰好就照在他的脸上,双手垂地搭在膝上。
背后没有支撑,他也没有刻意顶直肩背,单衣蔽体,他没有邪念,坦荡而平静,周身骨肉棱角皆在,就这么坦现在玉霖面前。
玉霖仍然靠在棺壁上,低头看着面前的素衣张药。
她紧束胸(和谐)乳的那几年,不是没有过和诸如宋饮冰等人私近的时候,她也不是没有看过这样的身体。
起初恐惧被揭露,后来自如对坐相谈。毕竟卧具之上,那些话题不在风月,而在诗词,在文章,为官做宰的志向和报复上。她与这些人坐卧平等,惺惺相惜。
如今张药单衣坐席,纵她审视,玉霖竟觉得,自己在看一桩公案。
其中有很多值得她对比过去,堪堪细想之处。
比如,此男子剥掉衣服之后,不现骨肉脆弱,问女人要的也不是怜惜。
那他要的是什么呢?
张药仰起脸,望向玉霖。
这一抬眸,打断了玉霖的思绪,令她不得不瞩目那一副皮囊。
不管怎么样,张药这个人,挺好看的。
两道人影在地,一高靠,一矮坐。
玉霖思绪漫游,显然不想开口,好在,向来沉默寡言的人,脱下衣衫之后,却像卸掉塞口之物。
“你在看什么?”
他突然问出了声,虽不像在期待什么好话回答,但声音却是虔诚的。
别回避他,别回避他,别回避他。
玉霖心中三声连起,暗逼自己。
如她想来,男女独处,回避是示弱的开始,是求怜的前戏,她不能入这样的陷阱,她还有很多的事要做。
“在看你的皮囊。”
她给出了这句答言,然而最后一个尾音微微有些颤抖,好在,张药并不在意。
“皮囊?”
他挑眉,“我这副身子,当得起这两个字吗?”
“当然,你虽然很喜欢作践你自己,但你这副身子,至今仍然很好看。”
她把所有的情绪,收缩在了对张药那副皮囊的观赏之上,然而二人目光相合,玉霖背后的棺材板传来淡淡的凉意。
“你不厌恶?”张药轻问。
“不厌恶。”
“在刑部狱的那一晚呢?”
“什么意思?”
“我去嫖你的那一晚,你也不厌恶吗?”
“呵……”
玉霖笑了一声:“这种事,你也要追本溯源……”
“我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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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药打断玉霖,“认识你至今,我有没有让你厌恶过。”
他在问什么,不言而喻,但玉霖觉得,自己不能再往下答了,而张药竟好像看透了她一样。
“没事,你不用回答我这个问题。”
他说完这句话,拉起了被褥,罩住了他自己的双腿,“我还有另外一个问题。”
“你说。”
“你什么时候教我写你的字?”
玉霖一怔,她显然没想过,在她“进退维谷”之境,张药竟然问起了她的字。
她好像说过很多次,会教他写字,可似乎都是一时兴起,又或是情势所逼,她不得不利用张药的那只手。
“我……”
“玉霖。”
张药唤了她的名字,“除了遵照皇命杀人?北镇抚司,还有没有可能,去做别的事?”
这有是另外一个问题了,令玉霖不禁失笑。
“张药,镇抚司,只能是天子手眼。”
“可不可以是你的手眼?”
他说完这句话,双手膝前交握,抱膝而坐的素衣指挥使,在玉霖眼前周身干净地问出这句话,玉霖却哑了声。
她早就在利用张药了,不挑明时,她尚能自洽,而且就算要挑明,不也该是她来开口,先说一句话“对不起。”为何此刻却是被利用了的这个人,出言相求。
玉霖一直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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