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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后手吗?”
“没有。”
坦然又自洽的一句“没有”。张药平静得令玉霖难受。
其实她也是多此一问。
一个捐了头脑,直管听令行事,一味刑讯取命十多年,及至麻木不想再活的人,头一次朝中设局,能将玉霖托举至此,早已智尽。怎么可能再有余力,回头保护他自己。
“我一定会想办法帮你。”玉霖喃喃。
“不用。”
“什么叫不用?你知道陛下会怎么对待你吗?”
张药抬起头,“要撬开我的嘴。如果撬不开,就惩戒我一回。”
他说这话的时候依然平静,可他越是平静,玉霖越觉得残忍。
活人不会这样寡淡地看待自己的下场,嬉笑怒骂,总能宣泄情绪。可张药面无表情,肩背笔直,不瑟缩,不回避,仪态端正,却内心自弃的样子,正应初见时她说的那句话——活人穿寿衣,张药,你人真可怜。
“你放心,玉霖。”
他的声音将玉霖的神思牵回,“陛下不会杀我。”
玉霖惨然一笑,“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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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
他答应了这一声,竟也冲玉霖笑了笑,“就这样。”
玉霖咬住了嘴唇,这的确是张药该有的神情。
炼狱在前,下狱的人却无所谓,连用“云淡风轻”来形容都稍显刻意,他对着玉霖笑,根本不是掩饰,他是真的不惧,也真的不后悔。
所以他敢笑给玉霖看。虽然从前他觉得自己面目可憎,一副皮囊鬼见也哭,笑起来那一定更难看,因此很少露笑。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两日,他总是偶尔想起玉霖的那句话——你这副身子,至今仍然很好看。
至此他丑陋的面目,稀烂的人生好像被点化了一般。
他相信玉霖的话,喜欢玉霖绝处逢生,生息不断的人生。
他信玉霖会活下去,她还会更好,还会得到更多的东西,还会被更多的人记住。
多好,他可以帮她。
多好啊。
“别担心。”
张药拍去袍袖上一丝灰尘,似乎在宽慰的玉霖,又似乎在自我剖白:“活着的时候,没有什么是我忍不过去的。”
“可我不能这样自私……”
“和你无关。”
“张药啊……”
张药截下玉霖的话,平静地说道:“玉霖,我杀过很多人,身上有无数报应。不是不报,只是时机未到。我不死,我就逃不掉的。”
玉霖摇头:“我学儒十几年,半生浸淫司法,钻研梁《律》,你跟我谈什么因果报应这些玄话?”
张药哽了话,果然,自己这张嘴无论如何也说不过玉霖。
玉霖声音从头顶传来,“张药,就有算你有错,有罪,也该在堂上,将你一生铺开,辨析前因后果,张明台前幕后,再来勘定罪行,拟定罪名,判定刑罚。落不到邸报上刊行天下的罪名,无法宣之于悠悠之口的刑责,都是上位者的私刑。就算你暂时摆脱不了,但你不要认,你不可认!”
这一番话太长,又雅,张药并没有完全听懂。
似乎是猜到他理解艰难,玉霖又补了一句,“这一次我欠了你。你记住,是我欠了你。”
对于张药而言,有这句话就够了。
“你用饭吧。”
张药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这一刻,玉霖面前那盘剔好的羊腿肉已经冷透了。
玉霖看向那只羊腿骨。
羊虽已死,但这一场精而细的“千刀万剐”,剔肉离骨,还是让玉霖感觉到了尖锐的疼痛。
“你……不作陪吗?”
张药摇了摇头,“我这会儿吃了东西,过一会儿……会很难堪的。”
最后,那一碗腥膻的冷肉还不及被玉霖吃完,李寒舟便带着数十校尉,一脸懵地从神武门上过来。
他一早从张药那里得到的命令是将玉霖带至神武门上候召,护她周全,再有就是,日参散后,替玉霖牵马,送她回家。
这两道下得极其细致,甚至还有额外的提醒,说玉霖毒伤未愈,来往之间,不得疾行。李寒舟正为自己办差得力而暗喜,谁想等至午时过了,却没见玉霖,反而等到陈见云从里面传来的一句口谕,让他把张药押至镇抚司召狱。
李寒舟懵了,但也不敢问,只得携人过来,押解自家的指挥使,今见亭上,玉霖一个人坐在满桌御膳前,一口一口吞咽着碗中肉。张药跪坐在地上,面无表情,见他带人过来,也不说话,只略一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刻。
“指挥使,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李寒舟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你疯了吗?”
张药冷声,“口谕圣令,你来问我?”
“不是……”
李寒舟看向玉霖,玉霖却连看也没看他,沉默地吃着那一碗肉。
张药站起身,走到李寒舟面前,“把我带走。”
“是……是是。”
李寒舟连声应着,玉霖忽然问了一句,“我怎么跟阿悯姐姐说啊。”
张药回过头,“你不用说,我的事,她都知道。”
说完又顿了顿,“就算不知道,逼一逼许颂年,也就都有了。”
“你……”
“领完这碗肉的恩,就回家去吧。今儿李寒舟办我这件差,送不了你了,你得自己骑马回去,今日风不小,眼神不好,你路上慢点。”
玉霖梗直脖子,“主家……”
“是张药,不是什么主家了。”
“这不重要……”
“我没事。”
张药愣是没让玉霖说完一句话,“你搬家立户那一日,我一定回来。”
说完这句话,他没在回头,行在李寒舟前面,往前廷的方向去了。
衣袍飞舞,由近及远。
这么一幕,很像某一夜送别,玉霖在沉默的黑幕中,看见了一只蝴蝶。
碗中肉此刻凉得像冰。
最后两三口,咀嚼,吞咽,冷暖自知。
玉霖放下筷子,干呕了一口。
这碗饭,她吃上了,也终于吃完了。
那日以后,张药再也没有回过家。
很奇怪的事,向来关心张药的张悯,竟然真的一句话都没有问过玉霖。
然而玉霖却在家中听到了张悯和许颂年的一次争执。
那一日,张悯站在厨房的门口,手里握着一把切菜的刀,身后的灶台上,煮着猪肝和黄米粥。
许颂年没有穿宫服,周身素得像一介白衣,手搭膝上,静静地靠坐在一口棺材边。
张悯握着刀,低头望着许颂年低垂的头颅,两个人沉默了很久,夕阳半垂,撒得金银满地,灶台里的柴火爆响了一声,接着,忽听张悯道:“别说他不想活了,我也不想活了。”
许颂年不敢说话,狠狠地朝自己的瘸腿上打了一巴掌。
张悯就着只握刀的手,反过手背,抹了一把眼泪。
“我可以不吃内廷的药,我随便找个大夫……”
“没用的。”
“那我能活多久算多久,你把我弟弟还回来!你把张药接回来!”
许颂年抬起头,忽然问了她一句:“你忘了张大人的嘱托,你不管那些人了吗?”
张悯顿时怔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些人是谁,若换做平常,玉霖一定想寻根问底,但张药没回来,人在镇抚司,不知道在被怎样对待,她并不能集中精神,抓住每一句要害。
她对大梁最残酷的刑罚,始终还是缺乏想象。
哪怕她一路从推官至刑部侍郎,最后“以身试法”,亲入刑狱,她所历不过三法司的公堂和大狱。《大梁律》虽然严苛,但其中不乏悯囚,恤囚的精神,文人掌司法,背后有儒学之仁义礼教为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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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前演绎,无论如何尚有底线。而张药所执掌的镇抚司,不再《梁律》所规之内,那里的私刑,究竟有哪些让人开口的手段,玉霖不得而知。
哪怕临死,她也是冷静的。
这是头一回,她竟有些乱了。
第63章 血上书 求生的时候,你不可能对得起每……
一晃, 七日已过。
张药始终没有回来。
这一日的夜里,梁京城突然下了一场暴雨,宵禁前, 杜灵若扣响了张药的家门, 玉霖撑伞提灯, 冒雨开门,见杜灵若浑身湿透,撑伞竭力护着一封信, 人冻得直发抖。
“进来。”
“不了,马上宵尽了, 我得回去,他给你的……”
他说完,将信封递到玉霖手中, “他给你的……拿好……”
“谁?”
“药哥。”
玉霖忙问道:“你见到他了吗?”
杜灵若摇了摇头,“陈秉笔根本不许我过问这件事,内廷里头我实在是问不出消息, 所以, 我举着我那巡城御史的职名, 直接进了北镇抚司,但那个李寒舟,一个字都没有吐出来。我哪里能甘心,在堂上坐了半日,黄昏时那李寒舟才又从后面出来,递出这个。”
玉霖抬起手中信封, 信封是空白的,左下角沾着一抹明显的血迹,细看之下, 还有人的指纹。
“李寒舟说,这是药哥写的,让交给你。所以我忙赶过来了。”
“帮我提着灯。”
杜灵若接过提灯,替玉霖照明。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的信纸一抖即出,那是镇抚司记录审讯的纸,生宣,托墨又经得揉搓。即便被雨水沾湿,纸上的墨已经有些晕染,字迹倒是仍然清晰。
玉霖展开纸张,张药的那一手丑字顿时入眼。
“你是好人,你没有理由被杀死,没有理由一直做官奴,也没有理由过得不好。”
玉霖喉头一哽,杜灵若也不禁咬住了嘴唇。
灯照纸上,满城雨声。
那密密麻麻的雨影衬着玉霖手中那张雪白纸。
一时之间,江湖夜雨,火冷灯稀,无数冷冽的诗文典故映现纸上。
她这半生学文,锦绣文章何止读过千百,可若今夜总列评来,竟也都不及这一段寻常文字。
后面半段,字迹更乱,笔画更轻。
“求生的时候,你不可能对得起每一个人。你恩师如此,何况我张药。”
一滴雨漏伞而下,滴在文尾,替张药落了雨夜相寄的款。
玉霖没有说话,杜灵若借玉霖的手,看完最后一个字,眼泪却夺眶而出。
他今日是被奉明帝亲自遣去镇抚司,找李寒舟,取张药的供词,他怎么可能没有见到张药。
此刻他一闭眼,便是满是血污的刑房里,张药被挂在刑架上的样子,那一幕惨烈戳心,他几乎没有勇气走近张药。
好在张药虽然受尽折磨,却仍然耳目机敏,听到杜灵若的脚步声,勉强喊了他一声。
杜灵若顾不得镇抚司众人在场,抓着李寒舟的胳膊,又是哭又是骂,“陛下这几日都是高高兴兴的,前儿赏了好多人,也赏了你不是吗?怎么就准你们把他往死里弄?”
李寒舟看着刑架上的指挥使,眼底泛酸,由着杜灵若扯摇,一声也不吭。
“说话啊,他是你们的指挥使啊!”
“别说了……”
刑架上的人吞咽了一口血沫,“这是诏狱,不要吵……”
“你都这样了你……”
“她如何?”
他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杜灵若哪里反应得过来,“谁如何?”
“玉霖……”
“她……”
“这七日,你和你们掌印,去我家里……看过吗?”
杜灵若实在不忍看刑架上的张药,话也说不下去,好在张药没有继续再问,转而看向李寒舟。
“李寒舟……”
李寒舟忙道:“指挥使,你说。”
“帮我解开一只手……我写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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