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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红了眼,倒似燃起了些许希望,哽咽道:“你是心疼母亲的吧,母亲听他们说了,这事没这么难……只要大理寺狱里的那个疯女人死了……”

    江惠云截道:“怎么?母亲在内宅侍奉观音几十年,如今敢提刀灭口了?”

    “你……你……”

    江母被江惠云堵得太阳穴阵阵刺痛,眼前发黑,半晌才缓过一口,猛地哭出声来,众人忙上来将二人拉开,江母跌坐在众人身前,撕心裂肺地哭问:“江惠云……江惠云!你到底是不是江家的女儿!”

    “我当然是。”

    江惠云站起身,低头对江母道:“但我这辈子,不能只是江家的女儿。”

    她说完对弟媳道:“你们把母亲扶起来,我帮她梳头。”

    江母哭道:“我不要你伺候,你给我滚出去!”

    “这不是母亲的家。”

    江惠云说完,示意家仆去打水。

    随后走近江母道:“我拿我这一生所有的功勋去向天子换母亲的性命,若能换得回来,我不求母亲原谅我,但求母亲以后,不要在活在对无辜之人的怨恨里。”

    一言毕,她抬头扫看厅中众人,“等我替母亲梳洗好,你们若再闹,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赵河明立在门前目睹了所有,那一句:“但我不能只是江家的女儿。”始终在耳,萦绕不绝。

    他喉头紧痛,耳根发烫,人站得久了,也着实累了,正要往后堂去,回头却听家仆来禀。

    “老大人那边递了话来,让大人去呢。”

    赵河明换了一身衣裳,乘车前往赵汉元的大宅。

    一进门,仆人便引着他往后院里去。

    天已经晚了,连丛翠竹夹道,延伸向赵家家祠,赵汉元独自一人在祠中等他。

    赵河明撩袍进祠,正要对着香台叩拜,却听赵汉元道:“先不必拜,坐吧。”

    赵河明依言在蒲团上盘腿坐下,抬头望向满堂牌位。

    烛焰林立,如似火阵。

    赵汉元道:“江家的人寻到你哪儿去了?”

    赵河明点了点头:“是。”

    赵汉元哑声又问道:“你看军报了吗?”

    “还没有。”

    赵汉元将手边的军报递上,“郁州城又破了。大军西撤,惠云的兄长江茂生,带亲兵护郁州百姓出城,杀到最后,只剩下十几人。”

    赵河明摊开军报,应道:“所以江家的人才怕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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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汉元道:“你在江家人面前受委屈了吧。”

    赵河明放下军报,并没有回答赵汉元的问题,抬头道:“刑部之前错判舞弊案,漏查逆文,不管这其中有多少父亲的手眼,此时都不必再提了,刑部暗中所行之事,往我身上推吧。”

    赵汉元摇头:“此事和你无关。”

    赵河明道:“我身为刑部首官,刑部错判冤案,纵容科场羞辱天子,本来就难辞其咎。我去受死,助陛下平息众怒。既可保全父亲,也可替江家的子弟减罪。”

    赵汉元摇头道:“你以为你死了,毛蘅和吴陇仪会轻易放过我们吗?你以为你这么做,大理寺狱的那个女人就会罢休吗?”

    “我是他的老师。”

    赵河明顿了顿,“只要父亲不节外生枝,尽我全力,倒是将把春闱案的重罪,挟至我一人之身。”

    “糊涂!”

    赵汉元抬手指向头顶的牌位,“你是我独子,你死了,这间祠堂是不是也可以烧了!”

    赵河明听完这句话,忽地笑了一声,低声道:“父亲什么时候能放过我?”

    “你说什么?”

    赵河明沉默下来,终是应了一句:“没什么,儿有些累,一时冒犯父亲,请父亲恕罪。”

    赵汉元叹了一口气,伸手拍了拍赵河明的膝盖,叹道:“我今日叫你来,就是怕你关心则乱葬送你自己。你听父亲的话。明日金门大议,不管大理寺和御史台如何发难,你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做。”

    赵河明手掌微握,“父亲到底有什么谋划?”

    赵汉元道:“如今谋划已经晚了,好在二十年前,为父已谋划在先。”

    “何意?”

    赵汉元隔着烛火深看了赵河明一眼,“郁州坝塌后,与之有关的人,一夜之间都死了,当今天下就还剩下三个人,知道当年的旧事。一个是陛下,另外两个就是你我父子。”

    赵河明抬起头:“所以当年的事,父亲留下过证据吗?”

    赵汉元不置可否,只道:“为父和陛下博弈了这么多年,不过是为了一个‘利’字,从未真正撕破过脸。若我们能兴旺,则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若我们不能兴旺,反要断送,那就雨露是雨露,雷霆是雷霆。”

    第114章 遗憾事 怕他铁树开花成妖孽,他要为姐……

    四月十五, 金门大议。

    连日大雨终于止住,然而雨霁却不见云开,天始终阴得厉害, 青黑色的云层层叠叠地朝皇城的亭台压来。大理寺差役将玉霖和江崇山等一众人犯, 押至神武门西侧的角门旁等候与禁军交接。

    天尚未明, 玉霖眼前一片昏暗,不远处的下马碑后,等候朝天的京官车马, 乌泱泱地挤在一处,像大团散不开的阴云。

    不多时, 阴云间走来一个人,正是吴陇仪。

    番役见他过来纷纷行礼,吴陇仪只是摆手让他们把玉霖带上前来, 又使其退后,独留玉霖在身前道:“毛卿大人放心不下你,让我过来照看一二。”

    玉霖笑了笑, “请您替我跟毛大人说一声, 这是最后一次了, 以后,我再也不会为难他老人家,再也不会让他生气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话在吴陇仪听起来,竟十分伤感。

    他看了看玉霖身上单薄的囚衣,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 交给押解玉霖的差役道:“以我的名义交给看管人犯的禁军,趁待召时,给她喝一碗热浆。令请他们看在法司衙门的面上, 不要为难这个人犯。”

    他刚说完,角门倒是开了,里面飘来一句:“总宪大人也在这宫门前干起私相授受的勾当了?”

    吴陇仪回过头,见杜灵若正向他走来,一面走一面对他摇头,待到他面前时,一把推回了他正要交出去的碎银,一面道:“我亲自陪着她,大人手里这一样就不必了,没得让通政司的人看见多嘴,叫大人脸上不好。”

    吴陇仪点头道过谢,将碎银握回手中,见此时番役和禁军都离他三人尚远,不禁问杜灵若道:“陛下的身子……”

    杜灵若打断他道:“再一会儿,不就能见到陛下了吗?到那时候,大人亲自请安岂不好?”

    吴陇仪听杜灵若这么说,也不再多话,转向玉霖道:“你还有什么要交代我与毛卿大人的吗?”

    玉霖听完这句话,忽地挑起了眉,她转动身子,脚腕上的械具摩擦着湿润的地面,竟并不刺耳。她声中挑出三分俏意,“如果今日陛下判我极刑,大人可以把我放走吗?我不想就这么死了。”

    吴陇仪一怔。

    玉霖却笑开了道:“玩笑话罢了,大人忘了吧。不过我还真有一事,要求大人。”

    吴陇仪收敛神色,看了一眼杜灵若,杜灵若识趣地退到了角门之后。

    吴陇仪这才应道:“你说。”

    玉霖沉下声,“我所行除了替郑易之平反,还有一个目的——清算刑部罪吏,拉赵河明下刑部首座。”

    吴陇仪道:“从公来说,赵刑书是一个有悲悯之心的司法官,或许姑娘应该放下,过去他弃姑娘不救的……”

    “我从不在意他救不救我。”

    玉霖抬手,挽起耳前碎发,“只是他在那个位置上,刘氏杀夫一案,永远无法平反。”

    吴陇仪不禁摇头,蹙眉道:“你怎么还记着这个案子?”

    玉霖道:“我不敢忘。”

    吴陇仪叹道:“你太执着了,刘氏的母家早就败落,而她在世于国无功,籍籍无名,就算她真的有冤屈,也没有必要为了替她平反而掀涛浪,更没有必要赔上你自己的性命。”

    “可我受不了。”

    玉霖抿了抿唇,“她是于国无功籍籍无名,可这又不怪她。就因为这样,拿当她当一块抹布,去抹掉那些功成名就之人的罪名,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

    她说着反转手腕,揉了一把眼睛。

    吴陇仪见此,后悔失言,渐渐方平了声音。

    “是我失言。”

    “没事。”

    玉霖抬起头,“我知道总宪大人向来以大局为重,所以,我已托杜秉笔,把我之前在刑部所记的刘氏案原始卷宗,交给了毛卿大人,虽我心力和记忆皆有限,所写并非全卷,但已尽力标记要害,若我不死,我定竭力协助大理寺补全细枝末节,旧案重翻。若我死了……”

    她顿了顿,有些无奈地续道:“毛卿大人厌恶我,应该不太想理我。所以就请总宪大人,将此案结果,坟头相告。”

    吴陇仪沉默下来,不远处神武门已启,人群如流云一般,朝门中流去。吴陇仪也随之转身,然而刚跨出去一步,却忍不住回头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一点都不为你自己吗?”

    玉霖晃了晃手上的镣铐,“也不是,我这个人爱吃爱喝,住行讲究,对自己其实挺好的。”

    “我说的不是吃喝住行。”

    吴陇仪眼底透出一丝心痛:“而是你的以后。”

    “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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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镣铐伶仃作响,玉霖弯了眉眼,笑得竟然有些孩子气,“我和男子交往得越久,看着他们生儿育女建祠堂,就越不知道,我还能有什么以后。其实我以后还想做司法官。”

    她说到此处,面上分明在笑,声音却隐隐一哽:“可我畜不出须眉,怎么做得了呢?”

    她说完这句话,吴陇仪忽脱口道:“你一直都是司法官。”

    说罢,竟连他自己都有些心惊。

    玉霖倒是没有否认吴陇仪的话,含笑应道:“总宪这样说,我倒是意外。”

    三步之外,吴陇仪转过身,他迟疑了一阵,终是索性将心中所想,全部道出:“你意外什么呢?哪怕你入了奴籍,而后又做女户,功名官职都废了,但这也并没能阻拦你这一年,一直和我们周旋在法司之中。你说得对,你这样的人,的确没有以后。而我很矛盾,我既想劝你寻求镇抚司那个人的庇护,跟着他生儿育女,好好活下去。可我又想看你,和我们一起站上金门,守住司法公正,为天下冤案平反。”

    “既然如此……”

    玉霖接下吴陇仪的话,“大人就别管我。”

    吴陇仪不置可否,只道:“你所求之事,我答应你。但我还是希望,你可以活下来,亲自解开你自己的心结。”

    “好,我尽量。”

    吴陇仪笑了笑,向玉霖一行揖礼,而后,独自走入了神武门前的人流。

    大理寺番役与禁军交接解囚的文书,杜灵若趁空荡走近玉霖,问道:“你现下想吃点什么吗?”

    玉霖回头道:“如果是断头饭的话,我想吃李公桃。”

    “呸呸呸。”

    杜灵若伸手推了一把玉霖的脑袋,眼见她被自己推得一踉跄,又忙不迭地去扶她,口中却还是埋怨道:“别惹我晦气啊,我一会儿哭给你看啊。”

    玉霖扶着他站稳身子,笑道:“别一会儿了,你现在就哭给我看。”

    “不是你……”

    杜灵若看着玉霖浑身的械具,心里难受,不忍再和她半拌嘴,自顾自地叹了口气,哄好自己,压平声音,另起一番话道:“你说,你要是真的活不下来,药哥会怎么样啊……”

    玉霖抬起头,望向天幕,“有点遗憾。”

    “遗憾?你还是药哥啊?”

    玉霖应道:“当然是我。”

    “切,药哥身心干净的等着你,你遗憾什么?”

    “就是这样才遗憾啊。”

    玉霖侧头看向杜灵若,“有点荒唐,你别笑啊。我遗憾我死之前没和张药在一起。”

    “你……不是……”

    杜灵若哑口无言,玉霖转过头,没再看杜灵若的神情,笑接道:‘还是我太矜持了,我要是想开点,就不该管张药的那些借口,他就是这辈子还没做过,害羞不好意思嘛。皮场庙里,我就揭穿他,只管让我自己满意,该多好。”

    不知为何,杜灵若此时一点都不觉得玉霖荒唐,相反,他凭着多年在人情世故上的修炼,听出了玉霖的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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