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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浮现又沉入阴影。
然后她说:
“寄给小红。”
“她在温哥华能收到吗?”
“收不到。”
她顿了顿。
“但她六岁那年说过,缸里有小猫。这句话我存了三十八年。再存三十八年,也没关系。”
上午十点半,许兮若在中心花园遇见李教授。
老人坐在日晷旁边的长椅上,没有拄拐杖。那只军绿色帆布袋不在膝头,43年前的录音带不在窗台。
他两手空空,像刚从某段漫长的路程中返回。
“李老师。”
“嗯。”
他在听什么。
许兮若在他身边坐下,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日晷石盘,晷针阴影指向巳时二刻。
“昨天这场雪,在日晷上留了一道印记。”李教授没有回头,“不是刻痕,是渗痕。雪水渗进石料微孔,干了之后留下极浅的水渍,比石面颜色深一度。”
他伸出手,在空气中沿着那道看不见的水渍比划。
“明年大雪,雪落在这里,会先填满这些微孔。填满了,再积成层。日晷用这种方式记住每一场雪。”
他停顿。
“石头比人记性好。”
许兮若看着日晷。
她看不见那道水渍。但她的手贴在石面上,能感到极细微的温差——被雪水浸润过的区域,比周围凉半度。
半度。
这是时间留在石头上的体温。
“李老师,您把录音带交给平台了。”
“嗯。”
“您不舍得吧。”
老人没有否认。
“那十二首民歌,我听了四十三年。1982年冬天录的时候,唱歌的达斡尔族老人七十三岁,她说这首曲子是她外婆教的,外婆的外婆也是唱这支曲长大的。她不知道这支曲传了多少代,只知道春天库木勒节,女人们坐在江边采柳蒿芽,一边采一边唱,唱完了,篮子满了。”
他看着日晷。
“那支曲叫《江边问》。女人问江水,春天还有多远。江水不回答,只是流。”
许兮若没有说话。
“四十三年前我以为自己在做记录。”李教授的声音很轻,“今年我才明白,我不是记录者,我是护送者。护送一段声音从一个人的喉咙到另一个人的耳朵,护送它过时间这条江。”
他站起来。
“现在护送完了。我上岸了。”
他没有回头,慢慢走远。
日晷的阴影追不上他。
下午一点,许兮若回到活动室。
杨涛终于出现了。三块屏幕重新亮起,服务器指示灯恢复绿色脉动。他坐在电脑前,没有看数据曲线,没有监测并发连接,只是戴着耳机,闭着眼睛。
她没有打扰。
三分钟后,他摘下耳机。
“李教授那盘磁带。”他说,“达斡尔族民歌,《江边问》。”
他顿了顿。
“今早六点上传。到现在,播放量七万四千次。”
他转过椅子。
“七万四千人听了。”
“留言区第一条,来自内蒙古呼伦贝尔鄂温克族自治旗。用户id叫‘外婆的柳蒿芽’。”
他把屏幕转过来。
许兮若看着那行字:
“我奶奶也会唱这支曲。一模一样。她说这是姥姥的姥姥传下来的,不知道传了多少年。我一直以为全世界只剩我奶奶会唱。原来还有一盘磁带,在四十三年前等着我。”
留言时间:今早六点二十三分。
杨涛把屏幕转回去。
“这不是抵达。”
他说。
“这是重逢。”
下午两点,吴爷爷的视频电话打进来。
老人的脸出现在屏幕里,比昨天更红润,“小雪”蹲在他肩头,歪着脑袋看镜头。
“许丫头,昨天那场雪,鸽子们可高兴了。”
他把镜头转向窗外——鸽子笼门敞着,十几只灰蓝相间的信鸽站在积雪的木板上,有的大口啄食,有的抖翅膀,有的只是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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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鸽子不怕冷。”吴爷爷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怕的是没有冬天。没有冬天,它们就不知道春天什么时候来。”
他把镜头转回自己。
“昨天交节那会儿,五十三万人听你们永春里的雪。我养鸽子六十年,没见过这场面。”
他笑了笑。
“鸽子也不懂什么叫五十三万。但它们知道,昨天下午五点十七分,全北京的雪都在那一刻落得最密。它们蹲在窗台上,听着雪声,听着彼此的心跳,听着隔着三座院墙外你们活动室里的沉默。”
他顿了顿。
“鸽子不懂节气。但鸽子懂等待。”
许兮若看着屏幕。
“吴爷爷,您等过什么?”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镜头转向窗外,对着那只叫“小雪”的鸽子。它站在积雪的木板上,歪头,咕了一声。
“我等我老伴。”
他的声音很平静。
“她2003年走的。腊月二十三,小年。她说这辈子最喜欢听鸽子归巢的声音,傍晚那阵,扑棱棱,扑棱棱,像一群孩子放学跑回家。
她走之后,每年小年我都放鸽子。别人家祭灶,我放鸽。鸽群绕永春里飞三圈,往西边飞三公里,再折回来。
我知道她听不见。
但我放的时候,心里是静的。”
他关掉视频。
许兮若对着黑下去的屏幕,很久没有说话。
下午三点半,许兮若登上社区活动室屋顶。
雪后第二天,阳光很好,没有风。积雪表面开始融化又冻结,形成一层极薄极脆的冰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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