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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后阿土拆线的时候手腕要往左转,所以程小满刻的花纹要往左偏。再过五十年,也许有人拿针的姿势完全不一样,顶针上的花纹又要往另一个方向走。所以顶针上的花纹永远刻不完。不是手艺不到,是手在变。”
安安把空饭盒收起来,盖好盖子。“所以你现在绣‘问题’,是在问什么?”
“我在问——五十年后,会有人用手指读我这幅绣品吗?”
“读得出什么?”
许兮若把针插回绣架边缘,退后两步,让安安看那块绢布。油点已经被铁灰色的丝线完全裹住了,那些极细的针脚从油点中心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像一枚顶针内壁上被手指磨出的亮光,像一滴水滴进铜皮时激起的涟漪,像一个人把手掌贴在金属表面,体温慢慢渗进去的痕迹。
“这是程小满的手。”许兮若指着绢布左下方的一片针脚,“她第一次握沈师傅锤子的时候,手指按在锤柄凹槽上的位置。她手小,指间距不够宽,只按到了凹槽的边缘。所以这里的针脚是偏的。”
她指着右上方。“这是林望秋的手。他十七岁磨那把錾子的时候,拇指试刃口的手势。贴着表面滑过去,不是压下去。所以这里的针脚极轻,轻到几乎看不见。”
她指着正中间。“这是阿土的手。她拆线的时候手腕往左转的那个角度。指甲在顶针内壁上划出的那道印子。我把它绣成了一道极细的弧线。你从这个角度看——能看到吗?”
安安凑近了看。在某个特定的光线角度下,绢布表面浮现出一道几乎不可见的弧线,从中心偏左的位置向上延伸,走到一半就消失了,像是被绢布的纹理吃进去了。
“为什么只绣一半?”
“因为阿土还活着。她的手腕还会继续转,拆线的角度还会变。这道弧线现在走到这里,十年后也许走到别的地方。我不能替她走完。我只能把她走到这里为止的痕迹绣下来。”
安安直起身,看着许兮若。“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最可怕的地方是什么?”
“什么?”
“你从来不给任何东西打上句号。”
许兮若想了想。“因为句号是圆的。”
“所以呢?”
“圆的就没有地方可以托住了。”
安安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到窗外梧桐树上的鸟扑棱棱飞走了。她笑了很久,笑完了以后说:“走,今晚不开工了。去阿潇那儿。”
阿潇的酒吧在老街尽头,绣品厂老厂房对面。招牌是一块生了锈的铁皮,上面用铜丝弯出两个字——“兮归”。铁锈是阿潇故意让它生的,他说铁锈是时间的声音。没有人听得懂这句话,但也没有人问。来这儿喝酒的人都不是来问问题的。
许兮若和安安推门进去的时候,难得阿潇正在吧台后面擦杯子。他二十多岁,碎发,左边耳朵上戴着三枚耳钉——不是金的不是银的,是三枚铜顶针,他自己打的。他不会做顶针,打得歪歪扭扭,凹槽深浅不一,根本不能用。但他不在乎。他说顶针戴在耳朵上不是为了用的,是为了听的。
“老位置。”阿潇朝角落里努了努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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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位置靠窗,窗外是绣品厂老厂房的侧墙。墙上有几十年前的标语,红色的字褪成了粉白色,最后一个字被雨水冲掉了一半,只剩下一个偏旁。墙根下长着一棵泡桐树,树干从墙缝里斜着长出来,每年四月开一树紫白色的花,花落了也不结果,就落在地上,被雨水沤烂,发出微微发甜的腐烂气味。
许兮若坐下,安安去吧台拿酒。两杯黄酒,一碟花生米,一碟卤豆干。阿潇这里永远只有这三样东西。
“今天绣了什么?”阿潇问许兮若。
“一枚顶针。”
“绣得怎么样了?”
“不知道。”
阿潇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回答很满意。他把擦好的杯子挂回头顶的架子上,那些杯子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发亮,像一排没有刻字的小钟。
安安端着酒和碟子过来坐下。黄酒是温过的,装在粗陶碗里,碗沿上有一道裂痕,用铜锔子锔过。锔子是阿潇自己打的,打得很难看,像一条蜈蚣趴在碗边上。但他打的锔子有一个特点——每一枚锔子的背面都刻着日期。不是他打锔子的日期,是他锔这只碗的日期。这只碗上有三道裂痕,三枚锔子,三个日期。最早的那个日期是七年前。
“你锔第一道裂痕的时候,”许兮若指着那枚最旧的锔子,“在想什么?”
阿潇放下手里的杯子。“在想这只碗碎得还不够。”
“什么意思?”
“碎得不够,锔子就多余。锔子多余,手艺就变成装饰了。手艺不能是装饰。手艺是骨头断了以后长出来的痂。痂不好看,但痂是真的。”
他把温好的另一壶黄酒放到隔壁桌上,那桌坐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短发,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许兮若认出了她——三年前美术馆展览上,那个说她父亲是铁匠的女人。她面前放着一枚顶针,铜的,不是沈师傅做的,是林望秋的早期作品,锤痕还不太稳的那一批。她用拇指慢慢摸着顶针表面的锤痕,摸得很慢,像在读一本字很小的书。
“你认识她?”安安低声问。
“三年前见过一次。她父亲是铁匠,打农具的。”
女人似乎感觉到了目光,抬起头,朝许兮若点了点头。许兮若端起陶碗,远远地举了一下。女人也举了一下她的杯子——不是黄酒,是一杯白水。
阿潇走过去给女人续水,经过许兮若这桌时停了一下。“她每周三来。坐两个小时。点一杯白水。摸一枚顶针。摸完就走。两年了。”
“她摸的是同一枚顶针吗?”许兮若问。
“不是。上个月摸的是沈师傅早年的,这个月摸的是林望秋的。她从来不问顶针是谁做的,也不问好不好用。她就是摸。”阿潇把抹布搭在肩上,“我观察了她两年。她摸顶针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别人摸顶针是用指尖,摸凹槽,摸花纹,摸尺寸合不合适。她不是。她把顶针握在掌心里,整个手掌包住,然后慢慢收紧手指,收到最紧,再慢慢松开。重复很多遍。”
许兮若看向那个女人。她正把林望秋那枚顶针握在掌心里。手指一根一根地收拢,很慢,像是在握一样很烫的东西,怕烫到自己,但又舍不得松开。收到最紧的时候,她的指关节发白。然后她停住,停很久,再一根一根地松开。
“她在握她父亲的手。”许兮若说。
阿潇看着她。
“铁匠的手。握锤柄握了一辈子的手。她父亲去世以后,她再也没有握过那只手。顶针是圆的,握在掌心里,手感跟握锤柄不一样。但铜的温度是一样的。铜被握久了以后变热的那个过程,是一样的。”
安安喝了一口黄酒。“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握过。”
她把右手伸出来,摊开。掌心里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是沈师傅那枚“未完成”戴了三年,每次握拳的时候顶针边缘压在掌心留下的。不是茧,比茧浅,但比茧持久。茧会蜕,这道印子不会。因为它不是皮肤表面的东西,是皮肤记住了某个形状之后,按照那个形状重新长了一遍。
安安把她的手拉过来,把自己的手掌贴上去。两个人的掌心贴着掌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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