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骤然失了魂的泥塑。
夏翎殊不再看他,只朝夏老爷福身:“父亲,还有一事。”
“讲。”
“庄语茉虽是棋子,但知情甚多。她供出庄家三处密仓位置,其中一处,就在容化县衙后巷。”她顿了顿,“父亲可知,容化知县是谁?”
夏老爷瞳孔骤缩:“庄……庄明远?”
“正是。”她轻轻颔首,“庄雨柔之父,庄贵妃堂叔。也是……当年替庄家收买户部主事、挪移漕粮亏空的经手人。”
厅内烛火猛地一跳,爆出一粒灯花。
夏老爷枯瘦的手指死死扣住紫檀案角,指节泛出青白:“……容化……竟是容化……”
原来庄家贬官非为赎罪,而是调虎离山。容化偏僻,却扼守江南漕运咽喉,那处密仓里囤的,怕不只是银钱,还有足以撼动朝纲的旧档。
夏翎殊静静看着公公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尽,忽然道:“父亲不必忧心。沈家已密奏天听,三日内,钦差必至容化。”
夏老爷抬起眼,目光复杂难言:“你……早就算好了?”
“不算。”她微微摇头,“我只是信,这世上没有白走的路,也没有白流的血。”
——她想起昨夜沈府密室,老林太医递来的一纸脉案。上面写着“胎气微浮,恐有惊扰”,旁边一行小楷批注:“宜静养,忌思虑过重,尤忌见血光”。
她当时笑了,提笔在批注旁添了四个字:“血光未至,先斩其根。”
如今,根已挖出。
庄家埋在夏家最深的那根钉子,连同它盘绕的毒藤,已被她亲手连根剜出,血淋淋甩在夏老爷面前。
她转身欲走,裙裾掠过门槛时,忽听身后夏子瑜嘶哑开口:“嫂嫂……她肚子里的孩子,真是沈家的?”
夏翎殊脚步未停,只淡淡道:“沈家嫡长孙的生辰八字,已报入宗人府玉牒。你若不信,明日可去查。”
门外蝉鸣骤歇,一片死寂。
她登上马车,帘子垂落,隔绝了夏府朱门内的风雨欲来。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声响。嬷嬷掀帘探看,低声问:“夫人,回沈府?”
夏翎殊倚在软垫上,闭目养神,左手仍虚扶在小腹:“不,去冷宫。”
嬷嬷一怔:“冷宫?”
“嗯。”她睫毛轻颤,“王灼华该知道三皇子的事了。”
马车调转方向,驶向宫城西北角那片常年被高墙阴影笼罩的废苑。
冷宫门楣歪斜,朱漆剥落,铁环锈蚀。守门老宦官见是沈府马车,忙不迭躬身行礼,却被夏翎殊抬手止住:“不必通禀,我自己进去。”
她穿过荒草蔓生的甬道,裙摆拂过枯黄狗尾草,惊起几只灰雀。远处传来断续哭声,呜咽压抑,像被捂住嘴的幼兽。
是王灼华。
夏翎殊循声而去,推开那扇半朽的柴门。
屋内光线昏暗,王灼华蜷在土炕一角,怀里紧紧抱着个褪色的布老虎。那是三皇子周岁时,她亲手缝的。老虎眼睛用黑豆缝成,一只掉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
她听见动静,倏然抬头,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脸颊竟已凹下去一块。可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烧着两簇幽火。
“沈夫人?”她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您怎么来了?来看我笑话?”
夏翎殊没答,只从袖中取出一叠纸,轻轻放在炕沿。
王灼华盯着那叠纸,没碰。
“庄语茉招了。”夏翎殊说,“庄家原计划,在佟嫔给三皇子用的安神汤里,加一味‘断肠草’。药性缓慢,发作需半月,症状似风寒咳喘,太医诊不出异样。待三皇子病重,庄贵妃便以‘佟嫔失德’为由,夺其抚养权,亲自抱养。”
王灼华手指猛地一颤,布老虎从怀中滑落,滚到地上。
“可惜……”夏翎殊声音很轻,“庄语茉贪生怕死,供出密仓后,又咬出另一件事——那日庄雨柔闯入冷宫,本欲将三皇子染病之事,原原本本告诉你。”
“可她看见你疯魔般拍门哀求的样子,忽然不忍。”
“她说,你哭起来,像极了当年在庄家祠堂里,抱着夭折幼弟不肯撒手的庄雨眠。”
王灼华浑身一震,眼泪猝不及防砸下来,砸在布老虎空洞的眼窝里。
“庄雨柔……她骗我?”她声音破碎,“她明明说……说三皇子快没了……”
“她没骗你。”夏翎殊静静看着她,“三皇子确实快没了。只是病根不在佟嫔那儿,而在庄贵妃枕边——她每日熏的‘雪魄香’里,掺了三年‘蚀骨粉’。那香遇热挥发,吸入者肺腑渐损,咳喘不止,久之……便成痨症。”
王灼华猛地呛咳起来,仿佛那香粉此刻正钻进她自己的喉咙。
“庄贵妃自己……也在吸?”她艰难问道。
“她在吸。”夏翎殊点头,“但她体质特殊,能耐药性。三皇子不行。”
屋内寂静得可怕,只有王灼华压抑的抽气声。
良久,她抬起泪眼,望着夏翎殊:“……您为何告诉我这些?”
夏翎殊终于弯腰,拾起那只布老虎,用袖角仔细擦去上面的灰:“因为三皇子需要一个母亲。”
“不是佟嫔。”
“也不是庄贵妃。”
“是你。”
王灼华怔住。
“庄家败相已露。”夏翎殊将布老虎放回她手中,指尖微凉,“皇贵妃娘娘……已向陛下陈情三日。陛下允了。”
“允了什么?”王灼华声音发颤。
“允你复位。”夏翎殊一字一顿,“复‘淑妃’位,掌凤印三月,代行皇后之责,彻查三皇子中毒一事。”
王灼华瞳孔骤然放大,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条件是……”夏翎殊目光沉静,“你须亲手,将庄贵妃鸩杀三皇子未遂的全部证据,呈于御前。”
王灼华死死攥着布老虎,指节咯咯作响,指甲几乎要刺破棉布:“……我答应。”
夏翎殊颔首,转身欲走。
“沈夫人!”王灼华忽然喊住她,“您……为何帮我?”
夏翎殊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因为我不信命。”她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冷宫腐朽的梁木上,“我信,这世间所有的恶,都该被看见;所有的债,都该被讨还。”
“包括庄家欠你的,欠三皇子的,欠……我腹中孩子的。”
她掀帘而出。
日头西斜,余晖如血,泼洒在冷宫残破的琉璃瓦上,映出一片凄艳的光。
王灼华抱着布老虎,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一株枯死的梨树虬枝伸展,枝头竟不知何时,悄然绽开三朵惨白的小花,在晚风里微微摇曳。
她抬手,轻轻触碰窗棂上那层厚厚的、经年累月积下的灰尘。
指尖落下,划开一道清晰的痕迹。
像一道,再也无法愈合的伤口。
也像一道,终于开始愈合的裂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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