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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振国心中一凛，原来谷主任早就留了后手。

    “谷主任，这名单……唐老哥怎么也跟这事有关系？”

    赵振国认识唐康泰也有几年了，不觉得他会有问题。

    “只是有往来，不代表一定有问题。唐康泰的爱人和吴德昌的爱人是同乡，所以两家平素就有来往...”谷主任说，“名单上的人，都有人跟着。公安那边不方便出面，我让保卫科的老孙在盯。”

    “陈副主任……也不太可能吧？”赵振国试探着说。

    谷主任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用钢笔尖点着......

    赵振国走出厂办大楼时，天已擦黑。初春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卷起地上几片枯叶，在水泥台阶前打着旋儿。他没骑车，就那么慢悠悠地走着，手插在棉袄兜里，指尖触到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那是他下午悄悄誊抄的巴西石油区块勘探简报，字迹细密如蝇头，边角还用红笔圈了三个关键坐标：南纬24°17′、西经42°58′、水深98米。

    他没看，只是把那张纸攥紧，又松开，再攥紧。

    脑子里却不是巴西，是谷主任最后那句话：“国家工程，就不该扯上外资。”

    这话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刮着他心口。不是疼，是闷，是堵，是某种被强行按回原点的窒息感。他重生回来七年，从山沟猎户熬成宝钢技术科最年轻的骨干，靠的从来不是运气，而是比别人多想三步——可这三步，偏偏踩在了时代的门槛上，一步跨出去是未来，一步收回来就是雷区。

    他拐进厂区后巷，路灯还没亮，只有远处高炉透出的暗红微光，在铁皮围墙上投下巨大而晃动的影子。他靠着冰凉的砖墙站定，掏出烟盒，抖出一支。火柴“嚓”一声划亮，橘黄火苗跳动两下，映亮他半边脸——眉骨高，眼窝深，下颌线绷得极紧，不像二十八岁的年轻人，倒像三十岁出头、被生活压过几次又硬挺起来的汉子。

    烟吸到一半，巷口传来脚步声。

    “振国？”

    他回头，是顾文渊。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肩上挎着个帆布包，里面鼓鼓囊囊，隐约露出半截望远镜皮套。

    “你怎么在这儿？”赵振国把烟掐灭，弹进墙根积水坑里，火星“嗤”一声灭了。

    顾文渊走近，从包里摸出个搪瓷缸，拧开盖，递过来：“刚在食堂打的豆浆，还热。”他顿了顿，“我看见你从谷主任办公室出来，脸色不太对。”

    赵振国没接缸子，只盯着他眼睛：“你那份关于巴西的情报，还有没有备份？”

    顾文渊一愣，随即点头：“有。三份。一份在我枕头底下，一份锁在技术科保险柜第三格，还有一份……”他压低声音，“我托人带去了港岛，交给了黄罗拔的账房先生。”

    赵振国眼底倏然一亮，又迅速沉下去：“他看了？”

    “看了。”顾文渊嘴角微扬，“他说，这图，比金砖还烫手。”

    两人对视片刻，赵振国忽然抬手，重重拍了下顾文渊肩膀：“走，去你家。”

    顾文渊家在厂区西头老宿舍楼，三层砖混小楼，楼道里堆着蜂窝煤和腌菜坛子，空气里飘着酱油、葱花和煤烟混在一起的烟火气。他住二楼东户，进门先掀开炕席一角，撬起块松动的青砖，从下面取出个油纸包。展开来，是两张泛黄的航空测绘图，边缘已有些脆，但铅笔标注清晰——箭头、数字、等高线、潮汐流向，还有几处用红墨水画的圈，圈里写着“疑为断层富集带”。

    赵振国蹲在炕沿，手指顺着其中一条红圈缓缓移动，停在坐标旁一个极小的“×”上。那里标注着一行蝇头小字：“钻探深度建议：1200米±50，预期产油率：≥38%”。

    “你确定？”他声音很轻。

    顾文渊坐在小凳上，正往暖瓶里灌开水，水声哗哗响。“确定。我跟安德森核对过三次。他派了两拨人，一拨假扮地质队在海岸线采样，一拨混进巴西国家石油公司外包项目组，调取了他们三年前废弃的旧井芯样本——硅藻土含量超标三倍，硫化物浓度异常，这是典型浅海油气藏伴生特征。”

    赵振国慢慢直起身，目光扫过墙上贴着的几张泛黄报纸剪报：《人民日报》头版刊载的“全国工业学大庆”社论，《光明日报》关于“技术革新要立足国情”的评论，还有一张皱巴巴的《参考消息》，上面用红笔圈出一则短短消息：“美孚公司在墨西哥湾发现亿吨级新油田”。

    他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也不是冷笑，是一种近乎狡黠的、带着铁锈味的笑。

    “文渊，你还记不记得，去年冬天，咱们在轧钢车间抢修3号辊道时，老钳工周师傅说过一句话？”

    顾文渊拧紧暖瓶塞，抬头：“哪句？”

    “他说，‘机器不会骗人，它卡壳了，你就得顺着它的脾气找毛病；它冒烟了，你就得顺着烟味儿找漏点。’”赵振国走到窗边，推开糊着旧报纸的木框玻璃，夜风猛地灌进来，吹得桌上那张巴西地图哗啦作响，“咱们一直想着怎么给宝钢‘兜底’，可兜底的前提是什么？是老百姓信股票能赚钱。那他们凭什么信？就凭报纸上几句话？凭谷主任一句‘正在研究’？”

    顾文渊端着搪瓷缸的手停在半空：“你是说……”

    “不。”赵振国转过身，眼神灼亮如淬火后的钢，“咱们不兜底。咱们让股票自己长出根来。”

    他走到炕前，拿起铅笔，在地图空白处飞快写下一串数字：1979.4.10。接着画了个箭头，指向下方一行小字：“首期勘探投入：280万美元（折合人民币约1100万元）”。

    “宝钢缺钱，但真正缺的不是买设备的钱，是让老百姓亲眼看见‘钱能变成什么’的钱。”他声音渐沉，像滚过铁轨的闷雷，“巴西那块地，咱们不藏着掖着。明天我就去找谷主任，告诉他——黄罗拔兜底的事，不谈了。但我们可以做另一件事：成立‘宝钢海外勘探基金’，面向全国职工及家属，定向募集1000万元，专款专用，用于支持我国在南美洲的首个自主油气勘探项目。认购者，自动获得宝钢股票认购优先权，并享有勘探成果分红权。”

    顾文渊手里的搪瓷缸差点脱手：“等等！这……这算什么？股票还没发，先弄个基金？还扯上海外？”

    “对。”赵振国抓起地图，手指重重戳在那个红圈上，“就扯上海外！老百姓看不懂股票，但看得懂‘油’！大庆油田谁不知道？玉门油田谁没听过？咱们不说虚的，就摆事实：巴西那块地，勘探周期短，风险可控，回报明确。第一口井打下去，三个月内见油，半年内投产。这钱不是扔进海里，是埋进地里，等着长出黑金来！”

    他顿了顿，目光如钉：“更重要的是——这钱，是咱们自己挣的。不用批，不用报，不用扯外资。黄罗拔不出面，安德森不露脸，所有合同，都以宝钢下属‘国际工程联络处’名义签署。资金流，全走国家外汇管理局特批通道。连公章，都是冶金部去年刚下发的‘涉外技术合作专用章’。”

    顾文渊呼吸急促起来，额头渗出汗珠：“可……可万一第一口井没打出油呢？”

    “那就打出第二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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