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站最新域名:m.xakshu8.com
老域名即将停用!
”赵振国声音陡然冷硬,“第二口不行,打第三口。十口不行,就打一百口!咱们不是赌徒,是挖井人。井打多了,总有一口会喷!”
他弯腰,从帆布包夹层里抽出一本硬壳笔记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全是计算:钢材消耗量、运输成本、钻机日租金、巴西当地人工费……每一页角落,都用红笔标着同一行小字:“盈亏平衡点:单井日产油≥120吨”。
“你看这个。”他把本子推到顾文渊面前,指着最新一页,“我算了七遍。只要第一口井日产油突破100吨,基金年化收益就能压过五年期国债。老百姓不傻,他们存钱进银行,图的就是安稳。咱们给他们安稳,再加一层‘国家工程’的铁皮盖子——这盖子,比任何兜底协议都硬!”
窗外,远处高炉的红光悄然漫过窗棂,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顾文渊盯着那本子,喉结上下滚动,忽然伸手,一把抓过桌上那张巴西地图,撕下标有红圈的那角,就着搪瓷缸里的豆浆,在背面飞快写下几行字:
【勘探基金章程草案】
一、基金由宝钢工会发起,冶金部备案,专款专用;
二、认购:五十元/人,上不封顶;
三、资金仅用于巴西XX区块勘探作业,全程接受国家审计;
四、勘探收益,70%返还基金持有人,30%注入宝钢技改基金;
五、基金存续期三年,期满未达产,无条件全额退本付息(年息4.2%,对标五年期国库券)……
赵振国看着他写,嘴角慢慢扬起。等最后一笔落定,他伸手,将那半张地图轻轻按在顾文渊写的章程上,仿佛盖下一方无声的印鉴。
“明早八点,厂门口。”赵振国说,“你带测绘图,我带章程。咱们不找谷主任,直接去职工大礼堂。”
“去那儿干啥?”顾文渊抬头。
“开宣讲会。”赵振国声音不高,却像铁锤砸在钢板上,“告诉所有人——宝钢的股票,不是画饼。它是真金白银打下的第一口油井,是咱们自己攥在手里的黑金脉!”
第二天清晨六点半,赵振国站在职工大礼堂后台。台下已经坐满了人,乌泱泱一片蓝工装,像一片凝固的海。有人抱着搪瓷缸,有人拎着帆布包,还有几个老师傅干脆把烟袋锅别在腰带上,烟丝味混着汗味,在空气里浮沉。
顾文渊在他旁边调试幻灯机,幕布上投影出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井架刺向灰蒙蒙的天空,背景是起伏的丘陵,远处海平线若隐若现。
“胶片是我昨晚上赶出来的。”顾文渊低声说,“巴西那边寄来的,底片还是湿的。”
赵振国点点头,没说话。他手里捏着一张纸,是连夜重写的讲稿,上面删掉了所有“股票”“认购”“分红”字样,只留下几个粗黑大字:“咱们的井,在哪儿?”
七点五十分,谷主任出现在侧幕。他穿着洗得发旧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却没拿稿子,只攥着半截粉笔。他看了赵振国一眼,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台下走去。
赵振国深吸一口气,走上台。
没有掌声,只有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盯过来,带着疑惑、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重重写下第一个字——“井”。
粉笔灰簌簌落下。
“同志们!”他声音不高,却像一道裂开冻土的春雷,清晰地撞在每堵墙上,“昨天,有人问我,宝钢的股票,到底靠不靠谱?”
台下嗡的一声,有人往前倾身。
赵振国没回答,而是转身,用粉笔在“井”字右边,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延伸到黑板边缘,又在尽头画了个小小的油滴形状。
“我今天不讲股票。”他声音沉下来,目光扫过前排几个白发苍苍的老劳模,“我讲一口井。就在南美洲,离咱们这儿,坐船要二十天,坐飞机要三天。那儿的地底下,埋着比大庆还稠的油。”
他停顿两秒,粉笔尖重重点在油滴上:“这口井,咱们自己打。不用外国人,不用外国设备,连钻头,都是鞍钢新试制的!可打井要钱。钱从哪儿来?不是问国家要,是问咱们自己要!”
他猛地转身,指向幕布上那张照片:“这张图,是咱们的人,亲手拍的!井架,是我们设计的!地质数据,是咱们的工程师,趴在巴西海滩上,一寸寸测出来的!”
台下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工,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娃,孩子的小手在她肩头攥成拳头。
“所以,今天我们不募股。”赵振国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把出鞘的刀,“我们募‘井’!一人五十,就是一口井的铆钉;一人一百,就是一根钻杆;一人五百,就是一截油管!咱们把名字,刻在井架上!等油喷出来那天,第一滴油,咱们用它点灯!”
他举起右手,掌心朝向台下:“我赵振国,第一个报名!五十块!”
话音未落,前排一个老焊工“腾”地站起来,裤兜里哗啦掉出几枚硬币,他也不捡,只把一张皱巴巴的十元钞票拍在前排椅背上:“算我老李的!八十!”
“我!六十!”
“我儿子在海军,他攒的津贴,二百!”
“我家老头子说了,他存了十七年的抚恤金,全交!”
声音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第一排,冲向第二排,冲向走廊,冲向门外——那些原本在窗边张望的工人,全都挤了进来,有人踮脚,有人扒着门框,有人干脆爬上窗台。粉笔灰还在空中飘,黑板上的“井”字被无数只手围住,有人用指甲在水泥地上划出“我”字,有人用鞋尖在地上跺出节奏,咚、咚、咚,像大地深处传来的搏动。
谷主任站在侧幕阴影里,没动。他看着台上那个挺直如松的年轻人,看着台下那一张张被汗水浸湿、被希望烧红的脸,忽然觉得眼睛发酸。他悄悄抹了把眼角,转身,快步走向办公室。
桌上,那份反对意见的签名页还摊开着。他拿起笔,在最后一个空白处,用力签下自己的名字,墨迹浓重如血。
十分钟后,他抱着一摞印着红章的“宝钢海外勘探基金认购凭证”回到礼堂。凭证背面,印着一行小字:“此凭证持有人,即视为宝钢股份有限公司首批战略投资者”。
赵振国接过凭证,没看,直接交给顾文渊。顾文渊立刻开始登记,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啃食桑叶。
台下,一个戴眼镜的技术员举手:“赵工!凭证能当存折使不?”
赵振国笑了,拿起粉笔,在黑板“井”字旁边,补上最后一笔——那是一道向上奔涌的、带着弧度的线条,像喷薄的油流,更像一支箭,直指穹顶。
“不能。”他大声说,“但它比存折硬气!因为——”
他顿了顿,粉笔尖在箭头处重重一点:
“它连着咱们自己的地脉!”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