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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耿菊花在西城分局当户籍警时，替她跑腿送材料的老街坊。耿菊花出事那天，刘守田的自行车后座上，曾驮过一捆刚印好的《西城区常住人口变动登记册》。
他蹲下身，平视两个孩子的眼睛：“槐花，当当，你们记得小爷爷教你们唱的童谣吗？”
“记得！”小当抢着背，“小老鼠，上灯台，偷油吃，下不来……”
“不是这个。”大宝声音缓下来，“是另一首——‘青砖缝里爬蚂蚁，爬到东家爬到西，东家煮饭西家笑，笑里藏把小镰刀’。”
小槐花眨眨眼：“……小镰刀？割草的吗？”
“不割草。”大宝轻轻摸了摸她发顶，“割谎言的。”
他直起身，朝王国华使了个眼色。王国华会意，立刻转身去安排。大宝则牵起两个孩子的手，慢悠悠往院外走。路过那棵老槐树时，他弯腰捡起王铁柱掉在地上的半块窝头，掰下一小角，喂给蹲在树根处舔爪的黑猫。猫儿吃得香，尾巴尖愉快地翘起。
可就在猫儿吞下最后一口的刹那，大宝左手食指悄然掐进右掌心——一滴血珠渗出来，无声没入泥土。
他知道刘守田不会无缘无故送王铁柱来。那半块窝头，表面沾灰，内里却泛着极淡的苦杏仁味。是鹤顶红的余毒，混在面粉里，剂量极轻，专为麻痹人的心智，让人言不由衷、记忆错乱。耿桂花惯用的手段——当年耿菊花喝下的那杯茶，茶汤里就飘着这么一星半点的苦杏仁气。
而刘守田，右手小指缺了一截，是十年前修车时被千斤顶压断的。可今早他扶王铁柱进门时，大宝分明看见，他右手小指完好无损，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
有人替换了刘守田。
或者，刘守田根本就是假的。
大宝牵着孩子走出胡同口，阳光泼了满身。他没去局里，反而拐进旁边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家不起眼的锡箔纸店。店主是个独眼老头，正坐在门槛上糊纸元宝。见大宝来了，老头眼皮都没抬，只把手里那张金箔纸往地上一按——纸面赫然显出几个暗红小字：子时，万寿寺后山，槐树洞。
大宝弯腰，从老头脚边拾起半截烧剩的纸捻，捻在指间搓了搓，纸灰簌簌落下。他忽然笑了：“老黄叔，您这纸捻里掺的是朱砂，还是……您自个儿的血？”
独眼老头终于抬眼，浑浊的右眼里映着大宝的影子，像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秦局长，您不该来这儿。”
“可我已经来了。”大宝把纸捻塞回老头手里，“您替江海涛守了三十年万寿寺后山的槐树洞，不就等着今天么？”
老头沉默良久，忽然从怀里掏出个褪色红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黄铜钥匙，钥匙柄上刻着朵小小的、歪歪扭扭的菊花。
“耿菊花临死前，托人送来这个。”老头声音嘶哑，“她说，要是她死了，就让我把这个交给能听懂童谣的人。”
大宝接过钥匙，指尖拂过那朵菊花——花瓣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像被刀尖挑破过。
他忽然想起耿菊花尸检报告里的一句话：“死者左手无名指指甲内，检出微量朱砂与……半粒未消化的芝麻。”
芝麻？耿菊花从不吃芝麻酱。
除非，那是有人故意塞进去的——为了掩盖指甲缝里真正的东西：一小片染着鹤顶红毒液的菊花瓣。
耿桂花杀人，从来不用整朵花。她只取最娇嫩的三片瓣，碾成粉，混在芝麻里，让人以为是贪嘴嚼了粒芝麻。
大宝攥紧钥匙，金属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他转身往回走，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南锣鼓巷深处。巷子两侧灰墙斑驳，墙根下野草疯长，其中一丛狗尾草正微微摇晃——草茎上，缠着一根细细的红头绳，在风里轻轻打转。
和王铁柱说的一模一样。
大宝没去碰它。他只是驻足看了三秒，然后继续向前。身后，独眼老头依旧坐在门槛上糊纸元宝，锡箔在日光下闪着冷而钝的光。
快到中午时，王国华匆匆回来，额头上沁着汗：“李振邦松口了！他说……他说先天道会真正的核心，不在嘉兴寺，也不在万寿寺——在北海公园五龙亭底下。”
大宝正在厨房熬绿豆汤，灶上砂锅咕嘟咕嘟冒着泡。他拿长勺搅了搅，舀起一勺吹凉，尝了口：“甜咸？”
王国华一愣：“啊？……偏甜。”
“那就对了。”大宝把勺子放进碗里，转身揭开另一个小砂锅盖子——里面是乌黑浓稠的药汁，腾起一股浓烈艾草香，“北海底下有口古井，井壁镶着十二块青铜镜。江海涛当年当太监时，就在那口井里练‘照骨功’。镜子能照出人心鬼影，也能……把人的魂魄吸进去，钉在镜面背后。”
他舀出一勺药汁，倒进绿豆汤里，深褐色药汁迅速晕开，像墨滴入水：“耿桂花不敢去那儿。她怕镜子里……照出她姐的魂。”
王国华听得脊背发凉：“那咱们……”
“下午三点。”大宝擦净手，从柜子里取出个旧搪瓷缸，缸身上印着褪色的“劳动模范”四个红字，“带人去北海。别带枪，带这个。”
他掀开缸盖——里面静静躺着二十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包，每个纸包上都用毛笔写着一个孩子的名字，墨迹新鲜未干。
“这是什么？”王国华问。
“解药。”大宝合上缸盖，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也是请柬。”
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四合院青瓦，照在东耳房门口那只挪来的腌菜缸上。缸里清水澄澈，三片艾叶舒展如舟，粗盐颗粒在水底缓缓旋转，像一颗颗微小的星辰。
而就在缸底，那枚乾隆通宝铜钱背面，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极细的裂纹。
裂纹形状，恰似一朵将绽未绽的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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