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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闭眼，再睁开时，瞳孔深处掠过一丝金芒，“在宫城角楼的鎏金鸱吻里。他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让我在早朝路上魂飞魄散。”

    明川沉默两息，忽然解下腰间那个从不离身的旧布囊。

    囊口敞开，里面没有符纸，没有丹药，只有一小截枯枝，三枚黄澄澄的野栗子，还有一块黑黢黢、沾着泥的石头。

    他捏起那块石头，掂了掂，扔向屋顶正中那片霉斑最厚的地方。

    石头砸在椽木上，没碎，却“噗”地溅开一团墨色黏液。黏液遇风即燃，烧出幽蓝火焰，火苗舔舐倒挂莲花，黑血字迹竟发出滋滋声响，冒起青烟——烟气升腾，在半空凝成模糊人脸，正是二皇子模样，嘴角扭曲，似笑非笑。

    “他早防着你反钉。”明川声音冷硬，“所以用了‘傀儡分魂术’。真正的二皇子，此刻正在宫城角楼，亲自守着第九钉。”

    大公主看着那团蓝火中扭曲的人脸，忽然抬手，一把扯下自己左耳垂上那枚素银耳坠。

    耳坠入手温润，内里却嵌着一粒米粒大的赤色晶石。她指尖用力，晶石应声碎裂，一滴殷红血珠渗出，悬在她指尖，不坠不散，映着蓝火，红得刺目。

    “师父留的最后一道‘血引’。”她声音哑了，“能烧穿傀儡分魂的障眼法。但烧完它，我就再找不到他真身了。”

    明川盯着那滴血：“你打算烧？”

    “不。”她手腕一翻，血珠精准落入明川掌心，“你烧。”

    明川一怔。

    “血引需至亲血脉引燃，才能穿透分魂屏障。”她直视着他，眸子黑得不见底，“明宗主，你下山时，师父可曾给你看过你的庚帖？”

    明川浑身一僵。

    他当然看过。那庚帖上写着：癸未年七月廿三子时生，生辰八字与大公主仅差一刻——师父说，这是“同气连枝”的命格，万中无一，故命他护她三年，以全因果。

    “你……”他嗓音发紧。

    “师父没骗你。”她嘴角微扬，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所以，你烧它，比我自己烧，更准，更快，也……更疼。”

    话音未落，屋顶猛地剧震！

    第八声“咔哒”并非来自远方，而是就在瓦房隔壁——隔壁民居的土墙轰然塌陷半面，烟尘弥漫中，一截乌黑铁钉破墙而出，钉尖直指大公主后心！钉身上，密密麻麻缠绕着惨白丝线，丝线另一端，深深扎进隔壁倒塌的土墙缝隙里——那里，隐约可见半张青灰色的人脸，眼睛瞪得溜圆，嘴角咧到耳根，正是被擒的寂灭禅院僧人！

    “借尸钉魂！”明川低吼，抓起那滴血珠狠狠按向自己眉心！

    血珠融入皮肤的刹那，世界骤然失声。

    明川眼前炸开一片刺目金光。金光中，无数破碎画面狂闪：雪夜山巅，一老一少并肩而立，少年指着天上流星，老人摇头轻叹；公主府后园，幼年的大公主跌进荷花池，一只瘦小的手将她拽出，那只手背上，有颗朱砂痣……最后定格在龙吟观藏经阁密室，师父背对他，正将一枚金钉缓缓按进自己心口，鲜血顺着手腕滴落，在青砖上洇开一朵妖异的曼陀罗。

    “啊——！”

    明川仰头嘶吼，不是痛苦，是某种封印被强行撕开的狂怒！他双目赤金，眉心裂开一道细痕，一缕金焰喷薄而出，直射那截破墙铁钉！

    金焰撞上铁钉，没有爆炸，没有灼烧，只有一种极致的“消融”。乌黑铁钉表面，惨白丝线寸寸断裂、化灰，钉身开始变薄、透明，最终在触及大公主衣角前，彻底消散为一缕青烟。

    隔壁墙缝里，那张青灰色人脸猛地一滞，眼珠急速转动，喉咙里挤出咯咯怪响，随即“砰”地爆开，脑浆混着黑血喷溅在断墙上，绘出一幅狰狞血图。

    死寂。

    连风声都停了。

    大公主慢慢转过身，看着明川。他眉心金焰已熄，只余一道浅红印痕，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溢出一线鲜血，却挺直如松。

    “你……看到了什么？”她问。

    明川抬手抹去血迹，声音沙哑：“看到了师父的心口，有一枚和你一样的金钉。”

    大公主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停滞了一瞬。

    就在这时，瓦房唯一的那扇小窗，毫无征兆地“啪嗒”一声，碎了。

    不是被打破，是窗纸自行燃烧，烧出一个规则的圆形空洞。洞外，不是漆黑的巷子，而是一片流动的、泛着琉璃光泽的琥珀色光幕。光幕中，无数细小的金色符文如游鱼般穿梭，构成一座庞大到令人窒息的立体阵图——九枚乌黑铁钉，正悬浮在阵图九个方位，钉尖齐齐指向阵图中心，那里，一个模糊的、由纯粹金光勾勒出的人形轮廓，静静伫立。

    “宫城角楼……第九钉阵眼。”明川盯着光幕，一字一顿，“他等不及了。要提前发动。”

    大公主死死盯着那金光人形，忽然抬手，狠狠一拳砸在身旁断腿的木椅上！

    木屑纷飞。她指节崩裂，血混着木刺，却恍若未觉。

    “走。”她转身，大红披风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现在就去角楼。”

    明川没动。

    他弯腰，从碎裂的木椅里捡起一小片带血的木茬，指尖一搓，木茬化为齑粉，随风飘散。

    “来不及了。”他抬头，目光如刀，“第九钉，已经落位。”

    话音落，光幕中，九枚铁钉同时嗡鸣！金光人形轮廓猛地一颤，周身金光剧烈波动，竟开始寸寸剥落、黯淡——不是被压制，是被“剥离”！那些剥落的金光碎片，化作亿万点星芒，朝着光幕之外，朝着天阙城九个方向，激射而去！

    其中一道最亮的金光，不偏不倚，穿过窗洞，射向明川眉心！

    明川抬手欲挡。

    大公主却一把抓住他手腕。

    她的手冰冷刺骨，力道大得惊人。

    “别挡。”她声音低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那是我的魂光。他钉不住，只能打散它……散得越开，越难聚拢。”她深深看着明川，瞳孔里映着漫天星芒，“现在，它认得你。跟着它，就能找到每一处散落的魂光。找到它们，就能……”她顿了顿，喉头滚动，吐出最后两个字，“逆钉。”

    明川望着她眼中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反手，紧紧扣住她的手腕。

    “好。”他说，“我带你去找。”

    窗外，最后一片金光如流星坠地，消失在天阙城最深的阴影里。瓦房内，黑暗重新合拢，浓得如同墨汁，却再也不能吞噬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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