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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景春疼得浑身发颤,眼泪混着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浸湿了枕畔的藕荷色锦缎。
他本就嗓子嘶哑,此刻连哭都发不出像样的声响,只憋得肩头微微耸动,一声声细碎的呜咽藏在被褥里,听得人心头发紧。
正当他疼得几乎要晕厥过去时,一股清冽的松木香忽然钻透层层幔帐,混着屋中淡淡的药气萦绕在鼻尖。
贺景春知道,那是朱成康常用的龙涎香混着松针的味道,清而不烈,偏又带着几分拒人千里的冷意。
他早已心力交瘁,连睁眼的力气都快耗没了,更别提与人搭话,只闭着眼睛粗重地喘气,眼角的泪止不住地往下淌,眉头拧成一团,半点想理会旁人的心思也无。
恍惚间,一双带着厚茧的手轻轻将他扶了起来,背后随即垫上了个软和的锦枕,恰好托住他酸痛的腰背。
贺景春浑身一僵,下意识便要挣扎,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紧接着,他便觉得一勺温凉的触感贴在了唇边,带着淡淡的苦香混着一丝蜜意,正是齐国安留下的安神止痛药。
他眼睫颤了又颤,眼底掠过一丝防备,这几日除了齐国安,从没人这般近过他。
可他实在太累了,那钻心的疼实在熬不住,终究还是无力抗拒,微微张开干裂起皮的嘴唇,任由那勺药汁缓缓滑进喉咙。
一勺接一勺,节奏缓而稳,半点没有催促之意,直到那碗药见了底,递药的人才停了手。
随即,他感觉那双手小心翼翼地执起自己的伤手,那动作带着几分生疏的谨慎,指尖的温度透过残破的纱布传过来,轻轻解开了手指头上缠着的旧纱。
旧纱刚褪下,熟悉的刺痛便骤然袭来,引得他闷哼一声,额上的冷汗又冒了一层,却没挣扎,他早已习惯了这份疼。
先前齐国安带着苗典亲自动手,为他割去腐坏的烂肉与碎甲,那般剜心剔骨的痛都熬过来了,如今伤口已愈合了五五六六,虽仍嫩得经不起半点触碰,现在只当是每日换药的寻常苦楚,等新肉与新甲慢慢长出来,总能熬出头的。
朱成康把清凉的药膏细细涂在伤处,连指缝都没落下,带着一丝舒缓的凉意,稍稍压下了贺景春的几分痛感。
可缠纱布时的轻微牵扯依旧疼得他浑身冒冷汗,额前的碎发都被濡湿得贴在皮肤上。
他死死咬着唇强忍着,连唇瓣都咬出了血印,直到朱成康重新缠好最后一层纱布,打了个规整的活结,他才再也撑不住,猛地睁开眼,恰好与俯身的人撞了个正着。
朱成康眸色沉沉,眼底映着幔帐外漏进来的微光看不清情绪,只是沉默地看着他,指尖还停留在他缠好纱布的手上。
贺景春的眸子通红,盛满了未干的泪,带着刚经历过疼痛的水汽与茫然,整个人十分的无助,仿佛是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迷了路,没有熟悉的人领着他回家去。
贺景春看到朱成康的时候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被浓重的疲惫覆盖,只静静地与他对视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屋内静得只听得见两人的呼吸声,连窗外残存的滴水声都似停了,沉默在空气中漫延了许久。
朱成康终究没说一个字,他记着齐国安之前的叮嘱,贺景春如今受了重创,不可多言刺激。
他便不再言语,小心翼翼地将贺景春重新扶回被窝里,又为他掖了掖被角,这才轻轻撩开幔帐,退到了外间继续躺着。
只是贺景春又咳了一夜,朱成康又一向觉轻,搅得屋内两个人都一起睡不好。
贺景昌的心思,自打洋州任上接到家书,得知家族蒙圣恩加衔晋阶的那一刻起,他心中那盘棋便已悄然落子,只待归京后一一催动。
他比贺景旭晚几日抵京,并非舟车劳顿耽搁了行程,而是需这几日的空隙让京中早已埋下的几处伏线先一步活络起来。
春日的上京城,南城处多是寻常百姓的居所,茶楼酒肆鳞次栉比,终日人声鼎沸。
贺景昌回京的第二日便换了一身半旧的青布儒衫,头戴顶小帽,掩去了一身书卷气,只作寻常读书人模样,只带着柏烟悄无声息地出了贺府,往南城一处偏僻的茶舍去了。
那茶舍藏在巷弄深处,檐下挂着褪色的“清茗”幌子,往来多是贩夫走卒,最是不引人耳目,空气里一直混着粗茶的涩味与市井的烟火气。
靠里的雅间早已有人候着,见贺景昌进来忙起身相迎。
这人身着洗得发白的蓝衫,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几分落魄文人的酸气,正是徐怀。
徐怀约莫三十上下年纪,身量瘦削,像一根久经风霜、失了水分的竹竿,裹在一件半旧不新的靛蓝直裰里。
那直裰的布料原是好的,如今袖口、肘处却已磨出了毛边,泛着一种洗褪了色的灰白,浆洗得倒还干净。
他生就一张寡淡的脸,肤色是长年不见日光的黄白,颧骨微凸,两颊无肉,衬得那副薄嘴唇总似习惯性地向下抿着。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不大,眼皮微耷拉,看人时常习惯性地先垂下眼睑,再飞快地抬起,溜那么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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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眼神浑浊里透着精亮,像蒙尘的琉璃珠子,在暗处倏地反一下光,随即又黯淡下去。
他头上戴着一顶方巾,颜色与直裰相仿,也是旧了的,边角有些不起眼的折痕与油渍。几缕枯黄的头发从方巾边缘不甚服帖地钻出来,贴在汗津津的额角。
他的手倒是与他整个人不甚相配,指节细长,虽有些龟裂和墨渍,却隐约残留着早年习字的秀气模样。
此刻,这双手正拘谨地拢在袖中无意识地相互摩挲着,他站在那儿微微佝偻着背,仿佛随时准备躬身听命。
通身上下,唯有腰间悬挂的一个小旧布袋鼓鼓囊囊,里面似是装着笔墨纸砚等吃饭的家伙什。
此人虽是落魄秀才,屡试不第,却最是精通钻营之道,日日混迹于茶楼酒肆,京中大小消息鲜有能瞒过他耳目者。
更难得的是,他一手仿字的本事出神入化,旁人瞧着,竟与真迹别无二致。
贺景昌在洋州任上便常以书信往来,又时时接济他银钱,早将这枚耳报神牢牢攥在了手中。
他探头往门外望了望,确认无人窥探,忙弓着身子请人坐下,又亲自为他斟上一杯粗茶,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旁人听见:
“四爷,您可算来了。您前番吩咐的事已有了些眉目。”
贺景昌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茶汤虽粗,他却神色不动,摩挲着粗糙的盏壁,目光淡淡扫过徐怀:
“细说与我听。”
徐怀凑得更近了些,一双小眼睛滴溜溜转着,满是邀功的神色:
“二爷回京那日,几位旧友在悦宾楼为他接风洗尘,席间多有言语。小的已按四爷的意思,将那些话稍稍梳理了一番,透给了东城教馆的刘秀才。那刘秀才与羊府的西席是至交,这般辗转递过去,些许言语自会顺着线传过去,这样既显得真切,又无人会疑心到咱们头上,不出三日,必能传到羊大人耳中。”
“哦?”
贺景昌执壶的手顿了顿,将杯中粗茶推到徐怀面前,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
“倒是说说,你是如何梳理的?”
徐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底闪过一丝得意,压低了声音,学着贺景旭的语气道:
“小的便说,大爷言道,羊家虽是清流世家,门第清贵,只是性子过于古板,少了些变通。如今咱们贺家蒙圣上恩典,圣眷正浓,日后前程不可限量,岂是寻常清流能比的?结这门亲,无非是看中羊家老先生在士林的名望,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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