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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了。”陆生笑了笑,夜风吹起他额前碎发,“他吐,是因为吃第一口时,尝出了澳门路环岛渔民腌制的凤尾鱼干味道——那种鱼干要用马德拉葡萄酒糟腌足七七四十九天,全澳门只有贺家厨房的老师傅会做。”
阿哲怔住了。陆生已转身离开,背影融进远处更浓的黑暗里。箱子在他怀里微微晃动,铝箔袋里的吗啡碱随着步伐发出细微沙沙声,像毒蛇在蜕皮。
次日凌晨四点四十分,关渡码头。
铁锈味混着潮腥气灌满鼻腔。陆生蹲在废弃起重机阴影下,看着远处水面浮起一点幽蓝火光——那是“福记”货船的导航灯。船体漆成肮脏的灰绿色,船舷编号用油漆潦草覆盖过,露出底下“新港07”的旧字迹。
他解开西装,把箱子放进随身帆布包。包底衬着凯夫拉纤维,能防手枪子弹,但挡不住霰弹。他摸了摸后腰,那里别着把陶瓷刀,刀鞘缠着绝缘胶布,刃口在月光下泛着哑光。
脚边突然传来窸窣声。
一只瘦骨嶙峋的流浪猫从破麻袋堆里钻出来,尾巴高高翘起,绿眼睛在黑暗里像两簇鬼火。它围着陆生打转,喉咙里发出咕噜声,然后突然人立而起,前爪搭在他膝盖上,仰头看他。
陆生从口袋摸出半块压缩饼干,掰碎撒在地上。猫立刻埋头狂吃,胡须沾满饼干屑。他盯着猫颈后一块暗红色胎记——形状像枚歪斜的十字架。
这胎记,和昨夜阿慧手腕内侧那枚一模一样。
陆生眯起眼。远处货船引擎声由弱渐强,螺旋桨搅动浑浊河水,发出沉闷轰鸣。他慢慢站起身,帆布包斜挎在肩上,左手插兜,右手自然垂在身侧,距离陶瓷刀柄只有三厘米。
猫吃完最后一粒碎屑,突然抬头,对着他“喵”了一声。不是乞食的软糯,而是短促、锐利,像刀出鞘的轻吟。
陆生笑了。他弯腰,用指尖蹭了蹭猫耳后的绒毛。就在这一瞬,码头尽头传来汽车引擎嘶吼,两辆黑色丰田皇冠急速拐过弯道,车灯劈开浓雾,直射他面门。
强光刺得他眯起眼,但瞳孔收缩的刹那,他看清了——第一辆车副驾座上,坐着个穿驼色风衣的男人,左手无名指戴着枚素银戒指,戒圈内侧刻着极细的葡文缩写:H.M.
贺家人。
陆生没动。任由车灯将他钉在原地,像标本。直到引擎声逼近二十米,他才缓缓直起身,迎着强光抬起右手,做了个极其标准的港岛警队敬礼手势——拇指压住眉骨,小臂绷成直线。
两辆车在他面前猛地刹停,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尖叫。车门同时打开,八个穿黑西装的男人鱼贯而出,动作整齐得像同一具躯壳操控的傀儡。他们没掏枪,只是围成半圆,把陆生和那只猫圈在中央。
为首的中年人摘下墨镜,露出双鹰隼般的眼睛。他盯着陆生看了足足十秒,忽然开口,说的是地道粤语:“陆生,贺先生请你去路环岛喝杯茶。他说,你箱子里的东西,配不上他的茶具。”
陆生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脚下那只猫——它不知何时已蜷成一团,把尾巴绕住前爪,绿眼睛在强光下缩成两条细线,一眨不眨盯着中年人左耳垂那颗黑痣。
和阿哲一模一样的位置。
陆生忽然笑了。他解开帆布包搭扣,当着八个人的面,把箱子取出来,轻轻放在地上。然后他退后三步,双手插进裤兜,仰头望向远处货船幽蓝的导航灯。
“贺先生的茶具,”他声音很轻,却清晰穿透引擎余响,“怕是盛不下我箱子里的东西。”
中年人脸色微变。他身后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上前半步,声音平板无波:“陆生,我们查过你的所有履历。你在港岛注册的‘金岩集团’,注册资本八百万港币;你在澳门注册的‘海天娱乐’,银行流水从未超过三百万;你昨天在士林夜市见的那个人,过去三年经手的灰色资金超过七十亿——其中三十八亿,最终流向路环岛贺家名下十八家离岸公司。”
陆生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金丝眼镜青年继续道:“所以贺先生很好奇,你凭什么认为,自己有资格和他谈直航?”
陆生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你们查漏了一笔。”
“哪一笔?”
“1979年,贺家老爷子贺云峰,在基隆港买下第一艘拖网渔船‘顺风号’时,付给中间人的定金。”陆生盯着中年人的眼睛,一字一顿,“是三千美金,用的是澳门大西洋银行的本票,票号ATL-8713,付款人签名为——李振华。”
中年人瞳孔骤然收缩。
陆生弯腰,捡起地上一根生锈的铁钉,用拇指指甲刮掉锈迹,露出底下银亮的金属光泽。“李振华,”他轻轻弹了弹铁钉,“就是李先生的亲哥哥。二十年前,他在澳门码头被三颗子弹打穿肺叶,临死前在血泊里写了七个字——‘直航未成,勿动贺家’。”
四周突然死寂。连远处货船引擎声都仿佛消失了。只有那只猫,突然弓起脊背,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呼噜声。
中年人深深吸了口气,缓缓抬手,做了个解散的手势。八个黑衣人无声退开,重新钻进车里。发动机再次轰鸣,两辆车掉头驶离,车尾灯在浓雾中拖出两道血色残影。
陆生站在原地,听着引擎声远去,才慢慢蹲下身,把铁钉插进码头湿软的泥地里。他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喂?”电话那头传来女人慵懒的嗓音,背景是哗哗水声。
“阿慧姐,”陆生说,“贺家的人刚走。”
电话那头水声停了。沉默三秒,阿慧的声音变得异常清晰:“把箱子给我。”
“不急。”陆生望向远处货船,“贺先生的茶,我还没喝完。”
“那你打算喝多久?”
陆生笑了,把脸转向关渡码头最幽暗的角落。那里停着辆蒙尘的红色小货车,车窗贴着深色膜,车牌被泥浆糊得只剩“AM”两个字母。他盯着那辆车,仿佛能透过车窗看到里面的人。
“等到直航开通那天。”他说,“或者,等到李先生卸任那天。”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羽毛落地。“阿生啊,”阿慧的声音忽然苍老了十岁,“你知道吗?三十年前,李先生第一次来店里,我给他盛汤时,他盯着我的手看了很久。”
“为什么?”
“因为我的左手小指,少了一截。”阿慧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耳语,“他当时说,这截手指,是他哥哥李振华亲手砍下来的——为了让他明白,有些账,永远还不清。”
陆生握着手机的手指缓缓收紧。他看向远处,货船导航灯的幽蓝光芒中,似乎浮现出一张年轻面孔——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笑着递来一杯葡国鸡,袖口沾着几点油渍。
“阿慧姐,”他声音很轻,“李振华死前,是不是还说过一句话?”
电话那头长久沉默。水龙头滴答滴答响着,像倒计时。
“说过。”阿慧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他说——‘告诉振邦,直航若通,贺家必亡;直航若不通,我死不瞑目’。”
陆生慢慢挂断电话。他站起身,走向那辆红色小货车。车门无声滑开,驾驶座上坐着个穿厨师服的男人,口罩遮住半张脸,只露出双疲惫的眼睛。
“阿哲?”陆生问。
男人摇摇头,摘下口罩。是阿慧。她眼角的细纹在昏暗中格外深刻,左手小指断口处,疤痕狰狞如蜈蚣。
“你儿子呢?”陆生问。
阿慧发动车子,引擎发出低沉咆哮。“在澳门,”她淡淡道,“替贺先生看茶具。”
货车驶入浓雾。陆生抱紧帆布包,铝箔袋里的吗啡碱随着颠簸发出沙沙声,像无数细小的牙齿,在啃噬时间的骨头。
东方天际,一抹灰白正悄然撕开夜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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