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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中盛着半碗清水,水面上浮着三粒朱砂丸。医士未言一语,只将漆盘举至胸前,缓缓倾侧——清水顺盘沿淌下,滴入水中,瞬间晕开三缕赤红,如血丝蜿蜒,直扑那截断茎而去。
赤水触茎,茎秆倏然一颤,幽蓝细线猛地收缩,继而自断口处钻出一只米粒大小的活物:形如幼蝎,通体靛青,尾钩细如针尖,正疯狂摆动,欲刺入木板。
医士右手闪电探出,两指捏住蝎尾,往下一摁——
“咔。”
一声脆响,蝎身爆开,溅出几点荧荧青液,尚未落地,已被医士左手挥出的药粉尽数裹住,化作一团焦黑齑粉,簌簌坠入水中,连一丝涟漪也未激起。
四周顿时死寂。
那褐袍老者面色骤变,喉结上下滚动,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磨石:“……青鳞蛊?”
江畋颔首,语气平静无波:“不错。三年前龙台观断崖之下,有人用此蛊饲喂哑奴,令其筋骨强韧、痛觉迟钝,更可借水泽湿气,催动蛊虫蛰伏七日而不毙。可惜,饲主忘了——青鳞蛊畏朱砂,惧桐油,尤忌火器营引信索中掺入的‘赤磷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褐袍老者左耳残缺处:“您这月牙疤,是当年火器营爆膛时,被飞溅的铜片削去的吧?那时您还是潘大督麾下第一火器监造,因私改引信配比,致三十六杆火铳齐炸,烧死二十七名校尉。潘大督念您旧功,只革职流放,未削籍贯——您却辗转至此,成了囫囵泊的‘芦老’。”
褐袍老者浑身一震,眼中最后一丝倨傲轰然崩塌,踉跄退了半步,险些跌入水中。他张了张嘴,终究未能发出声响,只从怀中摸出一枚铜牌,用力掷向江畋脚下。
铜牌入水,未沉。
江畋俯身拾起,擦去水渍——背面阴刻一行小字:“青鳞未死,匣在芦根。”
他指尖抚过那行字,忽然笑了:“原来如此。潘吉兴不是失联,是被软禁了。而你们,是替他守匣的人。”
话音未落,芦苇荡深处,忽有异响。
不是水声,不是风声,而是某种极规律的“嗒、嗒、嗒”声,如同枯骨敲击空腔,又似朽木被无形之手缓慢叩击。声音由远及近,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密,渐渐连成一片,竟与方才芦花宴的梆子声隐隐相和,仿佛另一套更古老、更森寒的节拍,正从水泽最幽暗的腹地,缓缓苏醒。
江畋抬头,望向五岔河口正北方向。
那里,芦苇最密,水面最静,连鸟雀都不曾掠过。
而在那片死寂的碧色尽头,一道灰影正自水下缓缓升起——不是船,不是兽,而是一截断桅。桅杆顶端,悬着半面残破的青绸旗,旗面早已朽烂,唯余一角,绣着模糊的骆驼纹样。
正是漕船队出发时所持的商队旗号。
可那艘船,早在三日前,便该抵达囫囵泊。
它没有来。
它沉在了这里。
而此刻,那截断桅正随着“嗒、嗒”声,微微晃动,如同溺死者伸出的最后一根手指,在向岸上之人,无声招魂。
江畋解下腰间佩刀,横于掌心。刀鞘乌沉,鞘首镶嵌一枚灰白骨片,形如狼吻。他拇指缓缓推开发卡,“铮”一声轻鸣,刀锋出鞘三寸,寒光映着水面芦花,竟泛出淡淡青意。
“传令。”他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水声风声,“全队弃货,只留兵械、火油、桐油、朱砂、干粮、净水。甲板清空,橹桨备齐,听我号令,随时离港。”
“另,”他目光扫过舱内诸人,“去把底舱那假接头人的嘴,给我撬开——不是用刑,是用‘青鳞引’。”
亲随一凛:“官长,那是……”
“是他自己留在龙台观废墟里的东西。”江畋收刀入鞘,转身步入舱内,背影沉静如铁,“他既敢用蚀骨印冒充潘氏养子,便该知道,这世上唯一能解蚀骨印的,只有当年亲手刻下它的人——或者,他刻印时,偷偷留下的那半副‘青鳞引’。”
舱门合拢前,他最后丢下一句:
“告诉老褚,桐油缸里那三股青丝,不必验灰了。”
“——那是活的。”
水泽深处,“嗒、嗒”声陡然一滞。
继而,一声悠长如鲸吟的嗡鸣,自芦苇根部幽暗水下,轰然炸开。
整片囫囵泊的水面,骤然泛起无数细密气泡,如沸如煮。气泡破裂之处,升腾起一缕缕淡青雾气,雾气所过,芦苇叶缘迅速卷曲焦黑,水面浮尸般的银白芦花,瞬息化为灰烬,随风飘散。
而那截断桅,正缓缓下沉。
仿佛整片水泽,正张开巨口,准备吞下所有闯入者。
江畋坐在舱内,面前摊开的舆图上,“青鳞旧埠”四字旁,他以朱砂新添一笔——不是点,不是圈,而是一道向下延伸的箭头,直直刺入图底空白处,末梢标注两字:
“水牢”。
舱外,风声骤厉,芦浪如怒,天地之间,唯余那一声未歇的鲸吟,低沉、绵长,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嘶哑,在青苍无尽的苇丛之上,反复回荡,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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