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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章节 第一千五百二十三章 首恶必除,余者不纠(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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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紧接着,是路信远略带讶异的声音:“咦?这杯子……怎的这般不经碰?”

    陈扬全身汗毛倒竖!

    不对!

    那声音不对!

    方才路信远说话时,气息沉稳,中气充沛,字字如凿;可这一声“咦”,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虚浮,尾音微微发颤,像是……像是强撑着的最后一口气,终于泄了力!

    陈扬猛地抬头,透过那扇后窗的小孔,只见路信远宽厚的背影已走到屏风边,正抬手掀开那幅绘着松鹤的旧绸帘——可就在他手臂抬起的刹那,那宽大的赭色绸衫袖口,竟有一抹极其刺目的暗红,顺着腕骨悄然洇开,迅速染透半截袖子,又沿着他肥厚的手背,一滴、一滴,缓慢而沉重地砸落在青砖地上。

    “嗒。”

    “嗒。”

    声音细微,却如重锤敲在陈扬耳膜上。

    他认得那颜色。

    不是茶渍,不是酒痕。

    是血。

    新血。

    温热的,带着铁锈腥气的血。

    路信远没有回头,甚至没有擦拭,任由那血珠坠落,砸在青砖上,绽开一朵朵细小、狰狞、转瞬又被尘土吸尽的暗红花。

    他掀开帘子,身影没入屏风之后,只留下那半截被血浸透的、仍在微微颤抖的袖子,在昏暗的堂屋光影里,无声招摇。

    陈扬伏在芭蕉丛后,一动不动,连睫毛都不敢颤。

    后院死寂。

    只有他胸腔里,一颗心在狂跳,擂鼓般撞击着肋骨,几乎要破膛而出。

    血。

    路信远在流血。

    重伤未愈?还是……方才那场看似寻常的“隆昌记”接头,耗尽了他最后一丝气力?抑或……那血,根本就不是他自己的?

    陈扬的目光,如钩子般,死死钉在路信远消失的屏风方向,又缓缓移向地上那几滩迅速变暗的血迹。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息,也许是半盏茶。

    屏风后,忽然传来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野兽濒死般的闷哼。

    随即,是身体重重撞在墙壁上的沉闷“咚”声。

    紧接着,是布料撕裂的“嗤啦”声,混杂着一种令人牙酸的、皮肉被强行扯开的细微“滋啦”声。

    陈扬全身肌肉绷紧如铁,指甲深深抠进泥土,指节泛白。

    他在听。

    听那声音里,是否有第三个人的呼吸?是否有兵刃出鞘的寒光?是否有……穆颜卿那柄“红绡”剑特有的、掠过空气时留下的、若有若无的灼热余韵?

    没有。

    只有路信远粗重、破碎、如同破风箱般拉扯的喘息,一下,又一下,越来越慢,越来越浅。

    “嗬……嗬……”

    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在做最后的挣扎。

    陈扬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丝更微弱、却更令人心悸的声响。

    那是……纸张燃烧时,最初始的、细微的“噼啪”声。

    极轻,极细,却真实存在。

    来自屏风后。

    来自路信远刚刚消失的方向。

    “红芍图谱”……正在被焚烧?

    陈扬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

    他不能再等了。

    无论屏风后是修罗地狱,还是龙潭虎穴,他必须进去!

    他腰腹发力,身形如蓄势已久的猎豹,猛地从芭蕉丛阴影中弹出,足尖在柴堆上一点,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箭,扑向那扇虚掩的厨房后门!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门板的刹那——

    “吱呀。”

    那扇门,竟从里面,被人缓缓拉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后,并非黑暗。

    而是一双眼睛。

    一双清亮、沉静、眸底深处却翻涌着滔天怒海与焚尽一切的赤焰的眼睛。

    那眼睛的主人,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窄袖胡服,乌发高束,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鬓角。她左手负在身后,右手自然垂落,指尖一缕若有若无的、近乎透明的赤红色丝线,正随着她指尖的微颤,在昏暗光线下,轻轻摇曳。

    红绡剑,未出鞘。

    但那丝线,已是剑意。

    穆颜卿。

    她就站在门后,静静地看着陈扬,看着这个闯入她与路信远之间、撞破一切帷幕的不速之客。

    陈扬的动作,硬生生凝在半空,指尖距那扇门板,仅差一寸。

    他看到了她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足以焚毁山河的恨意。

    也看到了她眼中,深不见底的、比恨意更浓重千百倍的……痛楚。

    那痛楚如此真实,如此锋利,竟比她指尖那缕剑意,更让陈扬感到彻骨冰寒。

    两人之间,隔着一道门缝,一寸距离,以及……一座正在无声崩塌的、名为“过往”的废墟。

    穆颜卿的唇,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淡、极冷、极嘲讽的弧度。

    她没说话。

    只是那缕赤红丝线,在她指尖,无声地,断了。

    细若游丝,却带着斩断一切因果的决绝。

    断线飘落,如一滴凝固的血泪,在陈扬眼前,缓缓坠向地面。

    陈扬的喉咙,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赤红,坠向青砖,坠向尘埃,坠向一个他从未真正理解过的世界尽头。

    巷子外,蝉鸣依旧聒噪。

    巷子内,死寂如渊。

    而远处槐树下,浮沉子正仰面躺在柴垛上,一手枕在脑后,一手捏着枚不知从哪儿捡来的干瘪青杏,漫不经心地抛着,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他眯着眼,望着头顶被槐树枝桠切割得支离破碎的蓝天,眼神懒散,仿佛真只是个无所事事、晒着太阳等着挨骂的闲散道士。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耳中,正清晰地回响着——

    路宅后院,那一声瓷器碎裂的“啪”。

    以及,那之后,屏风后,那声压抑到极致、却仍被他听了个分明的、野兽濒死般的闷哼。

    “嗬……”

    浮沉子抛起的青杏,在他指尖,停住了。

    他缓缓将那枚干瘪的果子,塞进自己嘴里,用力一咬。

    酸涩的汁水,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又苦又涩,几乎让人落泪。

    他嚼着,腮帮子微微鼓动,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嬉笑面具,终于一点点剥落。

    露出底下,一片深不见底的、与他平日截然不同的凝重与悲怆。

    他吐掉果核,对着湛蓝天空,长长地、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轻得像一缕烟,却沉得,仿佛压垮了整个龙台城的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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