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盯住张明墨：“殿下可知，此为何意？”

    张明墨喉头滚动，额上冷汗涔涔，却仍低声道：“请博士明示。”

    “明示不敢当。”冯衍声音陡然转厉，“老朽只问殿下一句——您今日毁雪人、辱宫人、口出恶言，可曾独自思过？可曾扪心自问，那一声‘贱人’，究竟是骂她，还是骂您自己？”

    张明墨嘴唇发白，指尖深深抠进紫檀木纹理里，木屑刺进皮肉也无知无觉。

    小柠檬静静看着，忽然起身，走到讲案前，从冯衍案头取过一柄裁纸小刀——薄刃寒光凛冽，刃口映出她半张清冷面容。

    “博士，借刀一用。”

    冯衍未阻。

    她转身，径直走向张明墨案前，俯身，将刀尖抵在他方才写下的朱批之上。

    “愚民以固权”五字，墨色未干。

    刀尖轻划，墨迹晕开，如血蔓延。

    小柠檬手腕微转，刀刃斜斜一挑——

    “愚”字上半截“亡”被 cleanly 割下，飘落于地；

    “民”字中间一横被削断，左右分离；

    “以”字右半“人”被剔出，孤零零躺在案上；

    “固”字“口”部被剜空，只剩骨架；

    “权”字“木”旁被削去一半，仅余半截枯枝。

    五字残缺，不成章句，唯余狼藉墨痕。

    满堂死寂。

    张明墨盯着那堆残字，胸口剧烈起伏，眼眶发红，却死死咬住下唇，没发出一点声音。

    小柠檬将小刀放回冯衍案头，拱手一礼：“博士，学生僭越了。”

    冯衍凝视那堆残字，良久，竟抚须而笑：“不僭越。刀锋所至，正是‘慎独’二字落脚之处——殿下，您可愿随老朽，去后山‘静心崖’走一趟？”

    张明墨一怔。

    静心崖——太学司禁地，崖壁千仞，只有一条丈许宽石阶盘旋而上，尽头一方青石平台，无栏无遮，风烈如刀。凡太学生犯大过者，须独坐崖上一日一夜，面壁思过，不得饮食，不得言语，不得闭目。历年下来，晕厥者有之，坠崖者亦有之……无人敢提，无人敢议。

    张明墨手指微微颤抖，却缓缓站起身，朝冯衍深深一揖：“学生……愿往。”

    小柠檬没说话，只默默解下自己颈间那枚羊脂白玉佩——玉质温润，正面浮雕一株兰草，背面阴刻“守拙”二字。她走上前，不由分说挂上张明墨腰间。

    “戴着。”她声音很轻，“摔下去之前，捏碎它。”

    张明墨低头看着那枚玉，触手生温，仿佛还带着她肌肤的余热。

    他忽然抬头，直直望进她眼底：“姐姐……你到底想把我变成什么样？”

    小柠檬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如钉：

    “我不想把你变成谁。”

    “我想看看，当你剥掉所有身份、所有奉承、所有伪装之后——那个叫张明墨的人，究竟是什么样子。”

    “是泥胎，还是金身？是枯枝，还是活树？”

    “我不替你选路，但我陪你走这一段。”

    “哪怕你恨我入骨。”

    张明墨怔住。

    风忽然狂啸而至，卷起讲堂内数十张书页，哗啦啦翻飞如雪。一张纸片打着旋儿掠过小柠檬鬓边，她抬手接住，低头一看——竟是张明墨方才默写的《孟子》片段，墨迹淋漓，其中一句被朱砂重重圈出：

    “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

    她指尖摩挲着那圈朱砂，忽而一笑，将纸片折成一只小小纸鹤，轻轻放在张明墨摊开的掌心。

    “拿着。”

    张明墨低头，纸鹤单薄脆弱，却昂着头，翅膀微微翘起，仿佛下一瞬就要乘风而去。

    他喉头哽咽，终于哑声开口：“……谢姐姐。”

    小柠檬转身欲走，却在门槛处停步，背对着他，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别谢我。”

    “等你哪天真心实意叫我一声‘阿姐’，再谢不迟。”

    风愈烈，雪愈密。

    张明墨攥紧掌中纸鹤，仰头望向窗外——凤栖山巅，乌云裂开一道缝隙，一线天光如剑劈落，正正照在静心崖嶙峋的峰顶。

    他慢慢抬起手，将纸鹤贴近唇边，轻轻一吻。

    玉佩在腰间微凉，纸鹤在掌中微颤，而心底某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悄然松动、龟裂、然后……露出底下尚未被尘世浸染的、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微光。

    此时，落凰宫藏宝阁内，宁宸正立于一座三丈高的玉山前，指尖拂过其中一块通体碧透、隐有云纹流转的昆仑暖玉，目光幽深。

    “就是它了。”他低声说，“传工部尚，三日内，集天下良匠，重铸玉玺——玺文不必改，仍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

    身旁内侍躬身应诺。

    宁宸却忽然驻足，望着玉山深处某处阴影，眉峰微蹙。

    那里，一块拳头大小的黑玉静静卧着，表面黯淡无光，似蒙陈年灰烬，可细看之下，玉心深处竟有极淡的金线游走，如蛰伏的龙脉，无声搏动。

    他伸手欲取。

    指尖将触未触之际，那黑玉倏然一颤，玉面浮起一层极薄的水雾，雾中隐约浮现一行篆字：

    【非天命者，勿近。近则噬心。】

    宁宸眸光骤凛。

    身后内侍骇然跪倒，额头磕在金砖上砰然作响。

    宁宸却只是沉默片刻，反手将那块黑玉收入袖中，转身大步离去，袍角翻飞如鹰翼。

    “备马。”他冷声道，“去监察司。”

    “传令——即日起，彻查三年内所有与张家旧部有关的军械采买、边关粮秣、盐铁转运案宗。”

    “另外……”他脚步一顿，声音低沉如雷，“把‘青鸾卫’暗桩名录，给小柠檬送去一份。”

    雪落无声。

    凤栖山静心崖上，张明墨已盘坐于青石平台边缘，衣袍猎猎，发带尽散。他闭目不动，掌中纸鹤被风吹得微微颤动，而腰间那枚“守拙”玉佩，在天光下泛着温润而坚定的微光。

    山下讲堂内，小柠檬推开窗，望着那抹孤绝身影，指尖轻轻叩击窗棂。

    一下，两下，三下。

    像某种无声的约定。

    像一把钝刀，正缓缓磨向最坚硬的玉石。

    风雪愈紧，天地苍茫。

    而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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