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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公主没躲。
他收回手，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轻轻放在她掌心：“父皇给你的佛珠，你砸了。这枚铜钱，是他登基那年铸的第一批‘永昌通宝’，背面有他亲手刻的‘沅’字。我留了十年，今天还你。”
铜钱微凉，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发亮。
大公主低头看着，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却倔强地仰起脸，让晨光直刺进来，逼退所有酸涩。她攥紧铜钱，金属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走吧。”她说。
两人身形同时掠出。
下山的路陡峭崎岖，碎石滚落悬崖，发出空洞回响。大公主足尖点过嶙峋山岩，披风猎猎如火，每一步都踏在凝固的血痂上。明川紧随其侧，目光扫过沿途每一处灌木、每一块突兀山石、每一道干涸的溪涧——他在记路，也在算时辰。北邙山地宫开启需三个时辰，二皇子若寅时出发，辰时必至。而此刻，天光已破晓，东方云层翻涌如沸，金边渐浓。
山坳深处，四十二双眼睛在枯草后睁开。
他们身上裹着焦黑的麻布，脸上涂着锅灰与血浆混合的污迹，像一群刚从地狱爬出的恶鬼。为首的小队长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呼哨，如夜枭啼鸣。所有人缓缓抽出腰间短刃，刀锋在晨光下闪过一线寒芒。
大公主脚步未停，却抬手，向后比了个手势。
四十二柄刀，齐刷刷斜指地面。
队伍开始移动，无声无息，如一道贴着山脊游走的黑潮。
半炷香后，松林到了。
雾气尚未散尽，林间弥漫着腐叶与陈年松脂的气息。十八具“尸体”横七竖八躺在苔藓地上，姿势各异，有的仰面朝天，有的蜷缩如虾，脖颈处还画着逼真的刀伤。最靠近林缘的一具“尸体”，左手微微张开，掌心朝上——那姿势，分明是在求援。
明川忽然驻足。
大公主也停下，侧耳倾听。
风声里，夹杂着极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咔…咔…
像是甲片摩擦的声响。
来了。
两人迅速隐入一棵巨松之后。明川屏息，右手指尖悄然抵住九龙剑鞘。大公主则缓缓抽出腰间短匕，刃口在微光下泛着幽蓝——那是喂了北邙山特有“断肠草”汁液的痕迹，见血封喉，无药可解。
雾气深处，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
紧接着，是靴底碾碎枯枝的脆响。
三道身影自雾中显形。
为首者身着玄色锦袍，腰束蟠龙金带，面容白净，眼神却阴鸷如毒蛇。正是二皇子萧珩。他身后跟着两名魁梧僧人，光头锃亮，脖颈青筋虬结，裸露的手臂上肌肉坟起，宛如铁铸。二人胸前各挂一枚青铜罗汉牌，牌面凹凸不平，刻着怒目金刚像。
萧珩脚步一顿，目光扫过地上“尸体”，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倒真敢来送死。”
左侧罗汉僧瓮声瓮气：“殿下，此处不宜久留。地宫机关……”
“慌什么？”萧珩打断，抬脚踢开一具“尸体”的手臂，靴尖沾上黑褐色血痂，“不过是群乌合之众。等本王拿到遗诏，一把火烧了这北邙山，谁还记得他们？”
他弯腰，竟用手中玉骨折扇挑起一具“尸体”的下巴，仔细端详那张涂满污血的脸：“啧，这张脸……倒是有点眼熟。像那个叫张岳的？听说他最爱给阿沅炖参汤，每回都偷偷多放三片人参——呵，忠心得可笑。”
话音未落，他身后右侧罗汉僧忽然闷哼一声，右手闪电般按住咽喉——喉结右侧半寸处，赫然插着一枚松针！针尾犹在微微震颤。
“谁！”左侧罗汉僧暴喝，双拳猛击地面。
轰隆！
地面震颤，枯叶狂舞。可就在他双拳触地的刹那，一道黑影自松树顶端倒掠而下！不是明川，是大公主！她借着松枝弹力凌空翻转，匕首化作一道幽蓝流光，直刺罗汉僧暴露的咽喉死穴！
那僧人反应极快，头颅猛地后仰，匕首擦着喉结掠过，削下几根汗毛。可就在这电光石火间，明川的九龙剑已破空而至——剑尖精准点在他左胸第三根肋骨下方三分！
噗！
一声轻响，如戳破水囊。
罗汉僧浑身僵直，眼中血丝瞬间密布，喉咙里咯咯作响，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低头，看见自己心口处，一滴血正缓缓渗出，色泽竟呈诡异的青灰。
“九转……锁魂……”他艰难吐出四个字，轰然跪倒。
几乎同时，萧珩袖中寒光暴起！一柄三寸长的乌金短刃直射大公主后心！
明川旋身，剑鞘横挡。
当！
短刃撞在鞘上，火星四溅。可那刃尖竟如活物般一扭，避开剑鞘，继续疾刺！
千钧一发之际，大公主反手掷出手中匕首！幽蓝刃光与乌金短刃在半空相撞，铮然迸裂！两截断刃旋转着钉入树干，嗡嗡震颤。
萧珩脸色剧变，终于明白自己踏入了何等杀局。他猛地转身欲逃，可双脚却像被钉在原地——明川的剑鞘，已不知何时点在他腰后“志室穴”上。
“别动。”明川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凿进耳膜，“你若再挪半寸，这辈子都别想站起来了。”
萧珩僵在原地，额角渗出冷汗。他死死盯着大公主，忽然嘶声笑起来：“阿沅……你果然没死。父皇偏心，连死都偏着你……那道遗诏，真是给你写的？”
大公主一步步走近，踩过地上“尸体”的手臂，靴底碾碎一片干涸血痂。她俯视着他，目光冰冷如刀：“遗诏在哪儿？”
“在……”萧珩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在你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话音未落，他脖颈处突然青筋暴涨，皮肤下竟有无数细小黑点急速游走！那是寂灭禅院秘传的“燃血蛊”——以自身精血为引，引爆蛊虫，可焚尽周身三尺生机！
“小心！”明川厉喝。
可大公主比他更快。她右手闪电探出，竟不避反迎，五指如钩，狠狠扣住萧珩咽喉！拇指死死压住他喉结下方半寸，食指与中指并拢，狠狠戳进他颈侧一道旧疤——那是三年前，她亲手用簪子刺的！
“呃啊——！”萧珩眼球暴突，燃血蛊游走之势戛然而止。他剧烈呛咳，嘴角溢出黑血，却仍狞笑着：“你……你不敢杀我……你是公主……你要守……”
“守规矩？”大公主凑近他耳边，声音轻得像情人私语，却字字淬毒，“规矩是人定的。而我现在……就是规矩。”
她五指骤然收紧。
咔嚓。
一声脆响，清晰得令人心悸。
萧珩眼中的光芒，瞬间熄灭。
他身体软软瘫倒，像一滩被抽去骨头的烂泥。唯有嘴角，还凝固着那抹扭曲的笑。
明川收剑入鞘，目光扫过萧珩颈间那道旧疤——三年前，大公主被迫离京那夜，曾跪在宫墙根下，用发簪一遍遍划破自己手掌，血混着泪，在青砖上写下十八个“沅”字。而萧珩就站在宫墙之上，居高临下，将那支断簪踢进排水沟。
风忽然大作。
松林呜咽，如万鬼齐哭。
大公主站在萧珩尸体旁，抬手，缓缓摘下左耳垂上那枚小小的金丝楠木耳坠——那是母后留给她的唯一遗物。她低头，将耳坠轻轻放在萧珩尚有余温的手心里，然后，用他僵硬的手指，一根根合拢。
“母后，”她对着虚空低语，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女儿替您，把他送下去了。”
松针簌簌而落。
晨光终于刺破浓雾，泼洒在她染血的披风上，映出一片灼灼烈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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