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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绣球香囊,还有一对翡翠雕的小葫芦,给芳姐儿戴着玩,图个吉利。下次大奶奶若得空再来,便带着哥儿姐儿一道来府里玩,殿下也盼着瞧瞧孩子们呢。”
姚氏起身,再次深深下拜:
“臣妇代梁哥儿与芳姐儿谢殿下厚赐。孩子们若是知晓殿下这般疼惜他们,定当感念殿下的心意,日后定会乖乖听话,好好读书。”
带着孩子来王府玩……
这话里的亲近与不易察觉的寥落,让姚氏心头猛地一恸。
她望着贺景春清瘦的面容,想着这深宅大院的冷清,想着他病弱孤寂的模样,便知他定是在这王府里太过寂寞了。
她郑重应下:
“是,臣妇记下了。等四弟婚事过后,定带着两个孩子来给殿下请安,陪殿下说说话。”
告辞出来时,依旧是常妈妈相送。贺景春亦强撑着起身,送至厅门便止步。
这是王府的规矩,他身为王妃不便远送,只能站在厅门处望着姚氏的身影渐渐远去,眼底的暖意一点点淡去,重新被寂寥笼罩。
行至二门外,姚氏的轿子早已候在那里。
常妈妈正要告退,姚氏却忽然停下脚步,屏退了左右跟随的丫鬟,只留常妈妈一人在旁。
她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眼底满是掩饰不住的担忧:
“常妈妈,这里没有外人,您跟我说句实话,殿下的身子究竟如何了?夜里咳得可还厉害?那嗓子……可还有痊愈的指望?”
常妈妈心里明镜似的,知晓是贺景时真心挂念殿下,也不隐瞒,压低声音快速答道:
“劳大奶奶挂心,奶奶既问,老奴也不敢隐瞒。殿下的病根主要在肺经和喉咙,天气不好便咳得凶,前些日子见了血,近来用了新方子才稍缓了些,只是夜里仍睡不踏实,时常咳醒。饮食上总是没胃口,吃得少。精神头时好时坏。”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轻,几乎含在嘴里,眼底泛起些许湿润:
“最要紧的是......心里苦。外伤倒还无碍,太医说慢慢将养着,时日久了总能好些,只是这手……怕是难再恢复到从前那般灵活了。至于嗓子,太医们也束手无策,说是伤及了声带,能不能说话,全看殿下自身的造化,或许能恢复几分,或许……便只能这样了。有时殿下闷在心里,一整日也不说一个字,只是靠着窗边发呆,要么便是看着账本,如今更是渐渐说不出话来了。”
常妈妈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湿意,叹了口气:
“殿下素来心思重,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不肯与人言说。王爷南下公干,府里虽有下人伺候,却终究少个贴心人陪伴,到底是冷清了些。今儿个您来,殿下才真正见了些笑模样,话虽少,却也听着您说家里的事,坐了许久呢。”
姚氏听得心如刀绞,绢帕都被绞得皱成一团。良久,她才哑着嗓子道:
“我晓得了。妈妈千万仔细伺候着殿下,若是有任何需要,或是殿下身子有什么动静,只管遣人往贺家递话,府里定当尽力相助。家里……总还是殿下的娘家,其他人不说,就是他大哥哥,也断不会让殿下受委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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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妈妈含泪点头。
姚氏乘轿返回贺府时,天色已近黄昏,晚膳时分,贺景时从礼部回府,听闻姚氏回来了,便连忙赶至正院。
姚氏将今日去荣康王府的情形细细说了一遍,又将贺景春赏赐的两个锦盒取出来,递到贺景时面前。
贺景时拿起那个长条锦盒,打开一看,见是一套精致的文房四宝,质地绝佳,又看了看另一个盒子里的小儿饰物,摩挲着冰凉的玉葫芦,久久未曾言语。
待姚氏遣退下人,关上房门,才缓缓走到他身边,轻声道:
“我瞧着……殿下的气色实在不大好,瘦得厉害,连手都不大能动了。他虽不能说话,人却是清醒明白的,事事都记挂着家里,还特意让我下次带梁哥儿和芳姐儿去王府玩。”
贺景时“嗯”了一声,手指摩挲着光滑的砚台,姚氏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常妈妈最后那几句话,轻声转述了:
“……心里苦。”
贺景时猛地别过脸去,眼底的红意瞬间蔓延开来。
夜里,姚氏睡得不甚安稳,醒来时,发现身侧早已没了贺景时的身影。
她心头一动,起身披了件外衣,循着微光寻去,只见书房的门缝里透出淡淡的烛火。
轻轻推开门,便见贺景时背对着门,坐在窗前的太师椅上一动不动。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微微颤抖的肩背上。
她走近,才听到压抑到极致的、闷在胸腔里的呜咽声。
这个一向沉稳持重、喜怒不形于色的夫君,此刻正用手死死捂着嘴,眼泪却顺着指缝,大滴大滴地滚落,砸在冰冷的地砖上,悄无声息。
姚氏轻轻在他身边坐下,伸出手,轻轻拍着他的背,无声地安慰着。
贺景时哭了许久才渐渐平复下来,抽了抽鼻子,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他从小就体弱,若不是得了个好师父调理,早就死了几回了。中间有几年,身子倒是大好了,能跑能跳,还能陪着我们几个一块胡闹,本以为能好好过日子,谁想到……”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姚氏拿起帕子,轻轻给他擦着脸上的泪痕。贺景时吸了吸鼻子,继续道:
“府里人都知道他脾气好,性子温和,就连他院子里的小厮女使都过得比别处自在乐呵呵的。府里若有谁不舒服,他便不顾身份亲自给人诊脉开方;平日里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也总想着几个弟弟妹妹,唯有在我面前才敢撒撒娇,耍耍小性子。”
“他这人最是喜欢吃亏,从不与人计较,我总想着吃亏是福,好人自有好报,可如今看来,这福气倒是半点没落在他身上……”
贺景时苦笑一声,眼底满是绝望:
“皇命难违,他这一入王府,除非是家里长辈大寿或是仙逝,否则这辈子,怕是再见一面都难了。”
姚氏拍着他的背,也不知道怎么安慰:
“夫君莫要太过伤心,伤了身子反倒不好。日后妾身会常带着哥儿姐儿去王府看望殿下,陪他说说话,解解闷。你写的信,妾身也会亲手交给殿下,让他知晓家里的一切,知晓你始终惦记着他。”
唤兔居里,贺景春也还未睡。
他倚在床头,左手轻轻抚摸着那个装着“金不换”墨的锦囊,右手无意识地,一遍遍临摹着虚空中某个字迹。
窗外,一轮圆月高悬夜空,石榴花的影子被月光投在窗纸上,红艳艳的,像一簇沉默的火,映着榻上孤寂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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