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橱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桥本摩耶放大画面。
倒影中，江夏的嘴唇在动。
他立刻调取唇语分析插件，输入帧数。三秒后，屏幕跳出译文：
【……所以，您真的相信，‘乌佐’只是一个代号吗？】
桥本摩耶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缓缓退出分析界面，手指悬在键盘上，迟迟没有敲下回复。窗外，施工灯的光束扫过海面，忽然照见一只通体漆黑的海鸟，正掠过水面，翅膀尖儿几乎要触到粼粼波光。它没有鸣叫，只是低低地、平稳地飞着，像一道被夜色浸透的剪影。
桥本摩耶终于敲下第一个字。
他没有回复白鸟警官（测试版），而是新建了一个加密文档，标题命名为《关于江夏同学的第七次认知校准》，正文第一行写道：
【修正前认知：江夏是猎物。
修正后认知：江夏是……持枪的诱饵。
但枪口，究竟对准谁？】
敲完这行字，他按下保存，随即点开邮箱，给伏特加先生发去一封只有附件的邮件。附件是一张高清截图：江夏站在橱窗前的背影，玻璃倒影里，那尊维多利亚时代的蜡像，不知何时，竟微微转过了头，空洞的眼窝正直直望向镜头之外——也就是，观看这张照片的人。
邮件正文空白。
但伏特加先生会懂。
三分钟后，手机震动。新消息来自同一个乌鸦头像：
【白鸟警官（测试版）：江夏同学还说，如果佐藤凉介的圣代里，草莓酱多于奶油，他会在开幕仪式上，当众拆解一台‘共鸣器’。】
桥本摩耶盯着这句话，忽然笑了。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支钢笔，拔开笔帽，笔尖悬在笔记本上方，墨水滴落，在纸页上洇开一小片深蓝的、不规则的云。
他写：
【好的，乌佐大人。
我这就去订购——
全岛唯一一款，草莓酱浓度37.8%，且必须由患有严重强迫症的甜品师，用左手搅拌满217圈后灌装的限定版圣代。】
写完，他合上本子，起身走向窗边。
海风灌进来，带着咸腥与铁锈的气息。远处，剧场岛新安装的巨型霓虹招牌刚刚点亮，幽紫的光晕漫过海面，把“剧场岛”三个字映得如同凝固的血液。招牌下方，一行小字正缓缓流动，像某种活物的呼吸：
【欢迎来到，您最熟悉又最陌生的梦。】
桥本摩耶抬起手，用指腹抹过玻璃上凝结的一小片水汽。水痕被擦开，露出后面更深的黑暗——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贴着玻璃内侧，无声地、缓缓地爬行。
他没有回头。
只是把钢笔轻轻放在窗台，笔尖朝外，像一柄收鞘的小刀。
楼下，施工队的卡车轰鸣着驶离码头。车灯刺破黑暗，光柱里飞舞着无数细小的尘埃，它们旋转、上升、聚散，最终被风撕成更微小的颗粒，融入整座岛屿尚未冷却的混凝土骨骼之中。
而在岛屿地底三百米深处，一座尚未标注在任何地质勘探图上的空间里，三十台黑色金属箱正静静矗立。箱体表面，所有蝙蝠纹章的眼睛位置，都嵌着一颗芝麻大小的红色LED灯。此刻，其中七颗灯，正以完全一致的频率，明灭、明灭、明灭……
像七颗同步搏动的心脏。
桥本摩耶忽然想起乌佐大人说过的话。
恐惧是沉默的。
而沉默……才是最吵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刚写下的那行字。
草莓酱浓度37.8%。
为什么是37.8？人体正常体温是36.5℃，发烧阈值是37.3℃，而37.8℃——是人体免疫系统启动最强应激反应时的临界温度。
也是，一场高烧即将把人拖入幻觉前的最后一刻清醒。
桥本摩耶慢慢握紧了拳。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而真实的痛感。
他需要确认一件事。
于是他再次点开加密通讯，找到那个标着“琴酒”的联系人。犹豫半秒，发出一条消息：
【琴酒先生，能否告知……乌佐大人，最近一次使用‘真名’签署文件，是在哪一天？】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他听见楼下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从高处坠入海水。
紧接着，手机屏幕亮起。
不是琴酒的回复。
而是白鸟警官（测试版）发来一张新图片。
照片里，是剧场岛入口喷泉池的实时监控画面。池水清澈，倒映着霓虹招牌的紫光。而在池边长椅一角，不知何时，放着一杯刚做好的草莓圣代。奶油堆成小山，顶端插着一颗饱满的鲜红草莓。草莓表面，用巧克力酱画着一只极其微小的、振翅欲飞的蝙蝠。
桥本摩耶放大图片。
蝙蝠的右翼，用更细的糖霜线条，勾勒出一行几乎无法辨认的数字：
【37.8】
他盯着那行数字，忽然觉得掌心的痛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毛细血管都在微微震颤的寒意。
原来如此。
江夏不是在讨价还价。
他是在……报数。
报一个温度。
一个，即将把整座岛、所有人、所有精心构筑的幻象，都拖入灼热深渊的临界点。
桥本摩耶缓缓吐出一口气，抬手关掉所有屏幕。
黑暗温柔地涌上来，包裹住他。
在彻底的寂静里，他听见自己胸腔内，心脏正一下、一下，撞击着肋骨。
频率，与地下三百米处，那七颗红色LED灯的明灭，严丝合缝。
明灭。
明灭。
明灭。
他忽然很想笑。
可嘴角刚牵起，又僵住了。
因为就在这一刹那，窗外海面上，那只刚刚掠过的黑鸟，毫无征兆地发出了一声啼叫。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刮过耳膜。
桥本摩耶猛地抬头。
海面空空如也。
只有风，和风里，若有似无的、一丝极淡的……草莓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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